第76章 他写了三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柏向南把三页抄件交了回来。

他什么也没问。他从本子里抽出抄件，边角对齐了，用两只手递过来。

范江海数了两遍。

两遍都是三页。

他站起来，走到门后那颗钉子前。

大衣挂在上头，扣子扣着。他伸手摸内兜。

三张存根在里头。线绳扎着，死结是他媳妇昨晚打的，一动没动。

兜里的东西自己看不见。这话是秀芹说的，他这一摸，摸到了。

范江海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他走回桌子前。

三页抄件上那个圈还在。圈里那块黄印子，只有抽屉里那张单子上才有。

他拉开中间那个抽屉。

那张单子压在最底下，右下角朝上。

抽屉最里头还有个小铁盒子。小陆的。柏向南说没敢动，他也没动。

他把三页抄件叠齐，边角对齐，压在那张单子上。

钥匙转了半圈，锁舌咔了一声。

“范处长。”柏向南说，“材料后天报。”

“后天。”

“报哪一张？”

范江海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报你抄的。”

“原件呢？”

“原件在抽屉里。”

“锁着？”

“锁着。”

柏向南点了一下头，抱着本子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以后，他在桌子后头坐了一会儿。

三页抄件在抽屉里，原件也在抽屉里。他要递上去的那三页，纸是新的，边上没有折过。

新纸对不上旧账。

新纸对不上旧账，这道理他明白：交上去的能糊弄人，抽屉里的糊弄不了。哪天翻出来，纸一摊开，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他把钢笔帽拧上，又拧开。

一九七九年二月，汉江，家属楼。

夜里十一点多，有人敲门。

三下。

范江海放下钢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康小满。鞋帮上糊着泥，裤腿冻得发硬。

“范哥。”

“进来。”

“我不进，我鞋脏。”

鞋脏是句客气话。他心里明白，这人是有话要说，又怕带累了屋里。

“说事。”

康小满在楼道里站住，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明天去一趟。”

“去哪？”

“核查组那屋。”

范江海扶着门框，站着没动。

楼道那盏灯泡坏了半个月，只有楼梯口透上来一点光，照得人脸一半亮一半黑。

“这话进屋说。”范江海说。

康小满这才抬脚。他在门口那块草垫子上蹭了四下鞋底，蹭得咯吱响。

楼道里堆着蜂窝煤，煤末子扫成一小堆一小堆。墙角摆着一个破了口的搪瓷脸盆，接暖气管滴下来的水。

屋里煤炉子还没灭。儿子早睡了，一条胳膊伸在被子外头。

王秀芹在灯下算账，牛皮纸本子摊着，旁边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嫂子。”

“小满来了。”王秀芹抬起头，“吃饭没有？”

“吃了。”

“鞋上这泥，是城南那边的。”

“是。”

范江海把大衣从门后那颗钉子上摘下来，搭在胳膊上，没穿。

“谁跟你说的。”

“老魏。”

“他说什么。”

“他说材料后天要报。”康小满说，“他说单子上的名，都是你的名。一共十一个，七个是你的。”

范江海没说话。

“范哥，库房里就我一个天天在。”康小满说，“老魏五十三了，手在袖子里插着。他说他不识几个字。”

“你也不识几个字。”

“我认得六百来个。”康小满说，“我上到四年级，后来我爹病了，我就不上了。”

王秀芹的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范江海心里头却往下沉了一截——一个认六百个字的人，明天要进那间屋子，跟一屋子识文断字的人对账——跟拿铁锹去比人家算盘一个理。

“库房的活，你都干什么。”

“搬料，扫地，看夜。”康小满说，“腊月里门口结了冰，我拿镐刨了两天。库房的席子返潮，我隔三天翻一回。”

“一个月多少钱。”

“三十二块。”康小满说，“我寄二十五回家，留七块，够吃饭。”

七块钱过一个月，一天两毛多。这账范江海太熟了——十五年前，他就是拿这一天两毛钱熬过来的。

他从棉袄兜里摸出一块纸牌，巴掌那么大，边上磨得起了毛。他把纸牌放在桌角。

上头印着四个字：临时工证。底下一行小字，是库房那个办事员写的。

“这块牌子，是你给我领的。”

范江海看着那块牌子，没伸手。

“放兜里。”他说。

“范哥。”

“放兜里。”

康小满把牌子收回去，塞进兜里。

这块牌子是他去领的。半个月前他把康小满送到城南库房，那天雪没化透，砖缝里都是冰。他跟康小满说了一句：单子你别碰，你只管搬。

康小满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垂着。

“单子我一次也没碰过。”

“我知道。”

“范哥，我认了，他们就往下看别人了。”

范江海没接这句。

他没接，是因为这句说的是实话。实话他接不住。这话跟钉子一样，直直钉在他心口窝上，躲都躲不开。

“那天夜里你在哪。”范江海说。

“哪天？”

“十二月十二号。”

康小满想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我在小屋。”他说，“后窗户底下有脚步。”

“几个人。”

“一个人。走得慢，鞋底硬。”

“往哪走的？”

“往西。”

“你看见人了？”

“没敢开灯。”康小满说，“我把被子拉到头上，听了一会儿，就没了。”

范江海站在桌子边上，没坐。

“你打算认什么。”

“单子。”康小满说，“单子是我填的，名字是我描的。”

“水泥呢。”

“水泥我不知道。”康小满说，“水泥是车拉的，车我没跟。四十四袋，我一袋也没往家拉过。”

“你描不像。”

“我能描像。”

康小满把脚边那个粗布包拎起来，搁在膝盖上，打开。

里头是四个窝头，玉米面掺了豆面。窝头底下压着一张水泥袋子纸，折成四折，边上别着一支铅笔头，比指头长一点。

他把纸摊开。

纸上有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圆圆大大的，像小学生写的。

康小满。

“我写了三个晚上。”他说，“纸是从库房地上捡的，铅笔头是老魏的。”

“写这个干什么。”

“写熟了，手就稳。”

范江海看着那三个字。

三个字，三个晚上。

三个晚上，他把自己的名字练得一笔一画，练稳了，明天就要替人顶上去。

手稳，是怕人看出这名字底下的手不踏实。

明天早上八点，这三个字要送到核查组那间屋里去。送进去容易，往后再想拿回来，就由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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