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查笔顺

第二天一早，他去城北。

石春生住的筒子楼在铁道边上。楼道里堆着蜂窝煤，煤末子扫成一小堆一小堆。他媳妇蹲在门口摘菜，看见他，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范处长。”

“老石在吗？”

“在。”

屋里很小。床占了一半，桌子占了一半。桌上摆着一个装过药片的铁盒，铁盒里插着几支铅笔。

石春生坐在床沿上，没起身。

“来了。”

“来了。”

“坐。”

范江海没坐。

“老石，库房你去年干过？”

“八月里干过半个月。”

“那批水泥，谁拉的？”

石春生想了想。

“记不清了。”

记不清这三个字，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备好了搁在嘴边。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往下直沉——他不是记不清，他是记清了不敢说。

“单子上有我的名。”

“我知道。”石春生说，“我在的时候听见他们念过。”

“念什么？”

石春生不说了。他把铁盒里的铅笔拿出来一支，又插回去。铅笔在铁盒里碰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很，屋里头却跟敲钟一样。

“老石。”范江海说，“你跟我说句实话。”

石春生抬起头。

“范处长，”他说，“我娘的头七是腊月二十。”

“我记得。”

“你记得。”石春生说，“你把我报在第一个。”

这一句不是谢，是算账。范江海听出来了。那账算得明明白白——你记得我娘的头七，你也记得把我摆在头一个。

屋里静下来。铁道上过了一趟车，窗户纸抖了一下。

范江海站了一会儿。

“你家里要是有事——”

“我家里没事。”石春生说，“名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范江海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老石，我在泥浆池里泡过三天。那三天我多少斤，你还记得不记得？”

石春生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最后他说：“范处长家的事，我记住了。”

这话里没有怨，可比怨还硬。怨是热乎的，这话是凉的；怨还想跟你吵，这话是连吵都懒得吵了。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媳妇还在门口摘菜。菜叶子摆得很齐。

她看见他出来，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范处长，上回那五块钱——”

“别提了。”

“钱退回去了。”她说，“枣是自家的，不值钱。”

范江海站在楼道的煤末子边上。

“枣我吃了。”他说，“甜。”

他往下走。楼梯是水泥的，一层一层，脚步声一直到底。

从筒子楼出来，天又阴了。

风从铁道那边横着过来，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十五年前荒原上的雪一个味道，只是不那么疼了。

雪不那么疼了，人情开始疼了。

车停在路口。于师傅把暖气开着，玻璃上化出一小块。

有人隔着车窗敲了两下。

是柏向南。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本子，本子边上包了布，布上有一点雪。

“范处长。”

“上来。”

柏向南上了车，把布上的雪抖在门外，坐下。

“我去库房了。”他说，“上午去的。”

范江海看着他。

“谁让你去的？”

“没人让我去。”

没人让他去，他自己跑了一趟。这一句比什么话都实在——这年头还有人不图啥，替你白跑一趟，稀罕。

柏向南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那本子对折了，一页一页，字很小，很密。他翻到中间，用指头按住一行。

“范处长，我想替您把账再查一遍。”

“已经查了一半。”

“签字我看了十一个。”他说，“七个是您的，四个不是。”

“哪四个？”

柏向南在本子上点了一下。

“这四个里，有两个描过。”

“描过？”

“底下有一道浅印子，是照着描的。”柏向南说，“描的人先在上面用铅笔轻轻勾了一遍，再拿钢笔压上去。”

“可是这个名一拿去比，就是您写的。”

“为什么？”

“因为他学的不是您的字。”柏向南说，“他学的是您签单子的时候那个写法。”

“签单子的时候有什么写法？”

“有。”柏向南说，“您签得快，快的时候那个海字，三点水是连着的。”

写报告是一笔一笔写，签单子是一笔带过去。要学成这个样，得先瞧着他签很多回。瞧着你签很多回的人，不是外人。

车里很静。于师傅把发动机的声音压着，没敢踩油门。

范江海把右手伸到自己眼前看了一眼。手背上有一条浅印子，是很多年前冻裂的口子留下的。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接着说。”

“本子我看看。”

柏向南没给他。

“范处长，”柏向南说，“我给您看一样东西，您别动气。”

他把本子往下翻。

最后夹着半张纸，纸边是撕的，撕得不齐。纸上有两个字。字是铅笔写的，写得很慢，很用力。

两个字：江海。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人用橡皮擦过，擦得纸都起了毛。剩下的笔迹看得见一点点。

柏向南把那半张纸抽出来，捏在手里，没往他那边递。

“这不是我写的。”范江海说。

“我知道。”柏向南说，“这不是那个人写的。”

“什么意思？”

柏向南把纸收回本子里，把本子合上。

合上的时候，夹在本子里的那支铅笔滚了一下，撞在皮面上，停住了。

“我是说，”他说，“这不是他一个人写的。”

“有人教。”

范江海看着那个本子。

“你要查谁？”

柏向南抬起头。

“范处长，”他说，“我不是来查账的。”

“我来查笔顺。”

范江海没接话。他这时候还不知道，笔顺这两个字往下查，要查出一串名字来。查出来的还不光是名字——是一张桌边坐了多少人，谁给谁递过笔，谁又把那一笔照着往纸上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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