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这张单子我不签

一九七八年八月，公司把物资这一摊从生产处单拎出来，成立了物资处。牌子挂在三楼东头，还是那间屋。

当年十二月，雪下得早。

“这张单子我不签。”

石春生把一张领用单和一张汇总表放在桌角。他用手掌抹平，边角对得很齐。

范江海正在看年终的数。他抬起头。

“为什么不签。”

“这批料我没收着。”

“库房里拉出去的，你没收着。”

“十月三趟，十一月八趟。”石春生说，“单子都是后补的。补的时候，料早走了。”

窗外风大。雪粒子打在玻璃上，一阵一阵，像有人拿沙子往上扬。

范江海把那张单子拿起来。油印的格，格子很密。经手人那一栏空着。

“你嫌麻烦。”

“我不嫌麻烦。”石春生说，“我嫌不清。我签了字，将来数对不上，找的是我。”

“找不着你。”

“找不着我，找谁。”

范江海没答。

他心里头其实有数。这一问，他接不住。接不住的话，也只能拿别人的饭碗去堵。

石春生四十七岁，1964年从荒原上来的。跟范江海在一个连待过。他手上也有裂，十九道，比范江海少八道。他自己数过。两人差了八道裂，往后就成了一留一走。

那十九道裂是荒原上冻下的记号，两个人心里都记着。

“老石。”范江海说，“复核这活儿，从今天起不用你干了。”

石春生站着没动。

“这是不要我了。”

“你先歇着。”

“歇着。”石春生跟着念了一遍。

屋里静下来。暖气片咝咝地响。

范江海把那张单子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抽屉关的时候夹住了纸角。他又拉开，把纸角塞进去，再关上。

“老石，你娘的病怎么样。”

“吃不上药。”

“我跟医院的人说过一句。”

“谢了。”石春生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范处长，我娘要是有个好歹，我想请三天假。”

“你请。”

这一句他答得快，快得像是怕慢一步就改了主意。

十二月初，名单下来了。

上面要三个名额。不是调的，是减的。表格是油印的，一格一名，填姓名、年龄、来处。填完了，处长签字。

说白了，就是从这些人里头挑三个，挑出去。

小陆把表送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雪化了一地。

“范处长，三个。”

范江海看那张表。空格是三行。

他坐在那儿削铅笔。铅笔削得很短，是他自己那支。削完他把铅笔屑扫进手心，扔进纸篓。

铅笔削得那么短，短到捏着都费劲。他不换。

第一行，他填了石春生。

四十七。1964年荒原。物资处复核。

落这一笔的时候，他手腕没停。心里那点东西，他按住了。按住了不是没有，只是这一按，一回比一回沉。

第二行是个女同志，家里三个孩子，男人在外省。第三行是个还有两年就退的老会计。

他填完，把表推到桌角。铅笔搁在表上，没放回笔筒。

中午有电话来。不是白振国打的，是他身边一个人。话说得短：有个年轻人，想进物资处，人老实，能干活。

范江海在电话里说：行。

那边又说：老白讲了，你看着办。

范江海说：我明白。

放下电话，他把表拿回来，对着第二行看了一会儿。他没改。

看了好一会儿，改是不改，他心里头翻了个个儿。翻个儿，是心里那杆秤两头都压着东西。

他把表交给小陆。

“今天就送。”

小陆接表的时候，手指在那一行名字上停了一下。他没说话，把表夹进本子里。

“小陆。”

“在。”

“送完就回来。别说你在我这儿停了多久。”

“明白。”

城南的库房在铁道边上。三排砖房，门口一块水泥地，被车轧得起了皮。

范江海到的时候，老魏正站在门口。他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五十三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魏，这片往后你一个人看。”

“看。”

“单据要齐。”

“齐。”

老魏说完这两个字，就再没说话。他不问是谁送来的料，也不问数对不对。他站在那儿，像门口的一根桩子。

江涛是跟着车来的。他嘴里叼着一支铅笔，手里捏着一张纸。

“哥。”

“你怎么来了。”

“拉料。”江涛说，“年底各处都在抢料。”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纸上有一行铅笔字，写的是四百二十。

“什么数。”

“水泥。”江涛说，“年终报表要填。”

“数对上了。”

“对上了。”

范江海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问一句还沉。

江涛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在纸上又描了一遍那个数。描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范江海从兜里掏出钢笔，在报表上签了字。签完他把笔帽拧上，拧了两下。

笔帽拧了两下才扣住。他心里那点不踏实，拧在那儿，没下去。

石春生那天也来了，是来搬自己的东西。

他抱着一个纸箱从他们旁边过去。箱子上搁着一个搪瓷缸，缸子上的红字磕掉一半，剩下“会战”两个字。他拿毛巾把缸子裹了一圈。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范处长。”

“嗯。”

“我在库房那半个月，听人念过一句。”石春生说，“念的是你的名字。”

“念什么。”

石春生没答。他抱着箱子走了。

这一句没说完，比说完了更让人咽不下去。咽不下去的话，才往心里扎根。

院子里的雪被风卷起来，带着土，跟在他的脚后跟后头，一路都是灰的。这股灰散不了，往后这些事也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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