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算什么钱

写完他把笔搁下，笔尖朝外。

“这么写行吗。”

“行。”

范江海把纸拿起来，看了那一行名字，看了很久。他看的不是那一行字，是人。这个名字写下去，纸那头拴着的不光康小满一个。一根绳上拴几个，他自己也数不过来。

“小满，”他说，“那边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你送的。”

“那当然。”康小满说，“本来就是你让我送的。”

“问你单子上写的是什么，你说你没看清。”

康小满的笑容慢下来。笑一慢，是心里明白了：这是让他一个人顶在前头。

“哥，”他说，“我上回就是这样。”

“上回是药。”

“这回也是药吗。”

范江海把纸折起来，折三折，塞进上衣内兜。折得比平常慢，是心里先称了称。

“这回不是。”他说，“这回是井。”

药的事他担得起，井的事他担不起。这层意思，他没跟康小满说明白。也说明白不了：纸上落的是一个人的名，纸下压的是两样斤两。

“那你让我签。”

“因为你签了，你家里那两包药就有人管。”

康小满站在那儿。他看得见窗外的太阳，晒着楼下的水泥地，一道一道地反光。

“哥。”

“嗯。”

“我娘要是问我，我就说单位的事。”

“行。”

康小满把桌上那碗水端起来，一口喝干。碗底有一层水锈，他用指头抹了一下，抹完在裤子上擦手。

“哥，那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他说，“我得赶车。”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木箱。

“哥，那箱子别老搁地上。”康小满说，“底下返潮，木头会烂。搁高了。”

“知道了。”

他没走，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才把门带上。门是虚掩的，留着一条缝。

下午三点，康小满背着那个空布口袋下楼。

范江海送到楼道口。

“小满。”

“哎。”

“箱子我收了。”范江海说，“你回去跟顺子说，我收了。”

“那我怎么跟他说箱子里的东西。”

“你说你没打开过。”

康小满张了张嘴。

“哥，我真没打开过。”

“我知道。”范江海说，“你就这么说。”

这一句教得明白：没打开过，就不算知情；不认知情，日后就少担一层。

“那井的事呢。”

“井的事，等。”

“等多久。”

“不知道。”

康小满往楼下走，走到拐角，回头抬了抬手。

那只手抬得不高，晃了一下，就下去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

范江海站在楼道口，站到听不见脚步声。

他回来，把地上那个木箱搬到里屋。

柜子顶上原来空着一块。他把木箱举上去，放稳，四角对齐，铜包铁的角正好压着柜子顶的两道旧痕。

放完，他退了一步看。

那块空地没了。

柜子顶上也满了。他把手里的钥匙揣进兜里，钥匙是凉的。

东西都找着地方了。他心里头反倒空出来一块。

晚上八点多，王秀芹回来了。

她随迁以后，安排在城西的轧花厂。她在厂里加了半天班，手里捏着一张工资条，边走边折。进门先去看灶。

灶是凉的。锅里是中午的玉米糊糊，结了皮。她盛了一碗搁在桌上，自己也盛了半碗，坐下。

“小满走了？”

“走了。”

“他给你捎东西了？”

“捎了个箱子。”

王秀芹停下筷子。

“箱子。”她说，“多大。”

“不大。”

“放哪儿了。”

“柜子顶上。”

王秀芹放下碗，走到里屋门口，抬头看。

那只木箱在柜子顶上，四角包着铁，锈水印子在灯下看得清。箱盖上的字让人刮过，刮出几个坑。

她看了很久。

她不是看箱子，是看箱子搁的那个地方。

“江海，”她说，“你过来。”

他过去。

“你抬头看看。”

“我放的，我知道。”

“你抬头看看。”她说，“我看不见上头的字，你看得见。”

范江海抬起头。

那几道坑他认得。是刀刮的，一横一撇，刮的人手不稳，最后一下划出了木纹。

“秀芹。”

“你数数，柜子里几样。”

“我没数。”

“我数过。”她说，“五月里我数过一回，九样。今天再数，还是九样，因为你顶上去了。”

“那不是一样的东西。”

“箱子里的那一样，你也没数。”

范江海站在里屋门口，没答。

这话他答不了。说白了，答一个字，就是认一样东西。

那只工具箱在柜子边上，锁扣朝里。他今天开过一回，摸过那个信封，又推了回去。信封还是那么薄。

她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

她把搪瓷脸盆端过来，倒上水，洗了手。洗完，她从抽屉底下抽出一支铅笔。

笔头削得很尖。

这笔是王秀芹记账用的，尖一点，划在纸上才不糊。

范江海坐在床沿上，脱了一只鞋。

“你想问什么。”

“我不问东西，也不问人。”王秀芹说，“我就问一句话。”

她把铅笔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这算什么钱。”

屋里静了。

外头院子里有人拎水，铁桶蹭着地，一声一声地过去。

那盏灯烧着，火苗不动。

范江海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没穿鞋的脚。脚趾头在凉地上抠了抠，没处放。

王秀芹把铅笔搁下。

“我不问它从哪来。”她说，“我就问它算什么。是借的，是人情，是工钱，还是你替人办的事。你说一个字，我就知道该怎么记。”

范江海抬起头。

他的膝盖上搁着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收了一下。

“秀芹。”

“你说。”

“我明天——”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他到底没把那个字说出来。这笔账，王秀芹是要记上的，只是还得等。

灯底下的桌面上，那一排铅笔点出来的小点还在。她问一句话，就往桌上点一下，跟钉钉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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