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楼上姓白

住进来第九天晚上，有人敲门。

咚、咚、咚。

范江海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门边，先把门链挂上，才问。

挂门链，是油田上养成的习性。荒原上住久了的人，开门前先上保险。

“谁。”

“我。”外头是个老太太的声音，“管咱们这片的，查查户口。”

王秀芹去开了门。老太太进来，手里拿一个硬皮本，本子上一个格一个格。

她没坐，站在灯底下把本子翻开，压在掌心里。

“老家哪的。”

“北边。”

“几口人。”

“四口。我，他，一儿一女。”

“组织上分来的？”

“分来的。”

老太太往本上写，一笔一笔写，写得很慢。

写到“男”那一格，她抬起头。

“他干什么的。”

“省公司生产处。”

“什么级。”

王秀芹没出声。

“副处长。”范江海说。

老太太在本子上添了一笔。

“户口本上就写一个人。”她说，“别的我不管。”

这句话听着平常。范江海心里头明白，写谁不写谁，都是有说道的。一本户口册子，写谁不写谁，里头都藏着人心。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地上摆着三只搪瓷脸盆，盆里接着水，盆底都掉了瓷，露着黑铁。

“这盆不是你们的。”

“不是。”王秀芹说，“我进来就在这儿。”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

“你们住三楼。”她说，“下头别漏水，上头别蹬地板。这楼薄。”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大娘。”王秀芹说，“粮本在哪儿换。”

“粮站在西头，拐过去第二个门。”老太太说，“你们这个不用自己跑。名册上个月就转过来了，十五号去领。”

“我想问一句。”

“你问。”

“楼上住的什么人。”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夜里有人走路。”王秀芹说，“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半宿。”

老太太把门拉开一条缝，又合上。

“你们楼上那家，去年冬天来的。”她说，“一个男的，不常在家，一个礼拜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屋里就他一个人，没别人。”

“姓什么。”

“姓白。”老太太说，“户口本上头一行。”

她走了。楼道里的脚步一级一级往下，很慢，走到二楼还咳了一声。那一声咳在楼道里荡了好一会儿。

王秀芹把门带上，插上门闩，又拧了一下。

“她还有话。”

“她有。”

“楼上那个，她自己不想说。”

“她说了。”范江海说，“姓白。”

王秀芹看了他一眼。

她心里头其实想问的不是姓什么，是人好不好打交道。这话她没说出口，咽了回去。

那晚上静得很。

九点多，头顶上响了一声。

椅子腿在地上拖，嘎——然后是一步一步的脚。走得不快，也不慢。走到东头，停一会儿，又往回走。

那脚步听着不像干重活的，轻，可压得人心里发闷。

孩子醒了，坐起来。

“爹，上头是谁。”

范江海没答。

他走到窗户前，摸出上衣口袋里那根烟。

烟纸压软了，折痕上有一个指印。康小满去年三月给的，他一直没点。

他把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别抽。”王秀芹在床上说，“明天还得上班。”

他把火柴吹灭了。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回口袋。

“那根烟，”王秀芹说，“你留了一年多了。”

“嗯。”

“你留着它干什么。”

范江海没答。

“留着也行。”她说，“东西在人手里，人就在。”

这话是替他宽心，也是替他记着账。

头顶上，水倒进铁盆里的声音。铁盆响。然后管道里咕噜一阵，顺着墙往下走。

“楼上姓什么。”他问。

王秀芹躺在暗处，没马上说。

“姓白。”她说，“查户口那本上，第一行。”

“我站在她身后，”她又说了一句，“看了一眼。”

屋里又静下来。

脚还在头顶上走，从东头走到西头。

范江海站在窗户前，没动。

他想起北岭那间办公室墙上的一根钉子。钥匙穿在铁丝上，挂在上面，谁进来都能看见。

他又想起省城这间办公室里那把新锁。锁是新装的，钥匙在他兜里，一天没离过身。

两样东西，一样是挂着的，一样是锁着的。

挂着的叫人看见，锁着的怕人看见。这两样他一样没落下。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里的风进来，市里的风跟油田的风不一样，油田的风带着土腥，这座城市的风带着煤味，还夹着别人家的饭菜味——他不认得。

楼上那脚步声停住了。

停得很突然。

过了十几秒，才有一声椅子响。

咚、咚、咚。

这回不是头顶上。

这回是楼下。

范江海转过头。

有人在拍楼门，拍得很急，一下接一下。楼下有人应了一声，声音听不清，像是喊一个人名。

王秀芹从床上坐起来。

“谁家出事了。”

“不知道。”

“你去看看。”

范江海摸黑穿上鞋，摸到门上的搭扣。他手搭在上面，停了一下。

门外的动静不对劲。他心里头一紧，跟针扎了一下，手就压在搭扣上没动。

门外，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了上来。脚步声也跟着上来，不急，可一步比一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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