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红笔

第二天，他把那张纸重新要了回来。

孙德发看了他一眼，没问，把纸从本子里抽出来。

范江海把铅笔拿起来。

他先写了吴满仓。

笔道很重。写到“仓”字最后一竖，纸被戳破了一点。这笔道重，是心里头压着一口气，压得手底下发狠。

他停了停。他用手指把那一点按平了。

他又写了器材科老李。

两行写完，他坐在那儿，看着第三行。第三行还是空的。

孙德发在旁边看着，一只手搭在桌沿上。

“第三行呢？”

“空着。”

“空着不行。”孙德发说，“数对不上。”

“那就报上去说对不上。”

孙德发看了他一会儿。

“范江海，我在这行干了二十七年。”他说，“我就跟你说一句。名单这东西，你写的是谁，看的是你怕谁。你不写，别人替你写。那时候谁都保不住。”

范江海把铅笔放下了。

他坐了很久。

外屋有人在扫地，笤帚一下一下地扫过水泥地。

他把铅笔重新拿起来，写了康小满。

三个字写得很慢。写到“满”字最后一笔，他手没抖。他看了看，觉得那个字写得比平时正——正得叫人心里发凉。

这当口，他心里头最沉：写别人，笔底下是别人的饭碗；写自己人，笔底下是自己的心。写谁都是写，可这一笔，写的是自己人。

名单报上去以后，他等了两天。

这两天，他吃不下饭，一听见楼梯响，心里头就提起来，跟让人攥住了似的。

两天里，他去库房看了唐铁山一趟。

唐铁山正在码水泥袋子，浑身是灰。他看范江海一眼，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抹了抹。

“报上去了？”

“报上去了。”

“你自己排在第几？”

“我没有名额。”

唐铁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跟六年前在碱滩上一样。

“沈怀山说你缺一样东西。”他说，“抽烟那回。”

“嗯。”

“现在看，你不缺狠。”唐铁山从袋子上扯下一根线头，绕在手指上，“你缺的是把狠往自己身上用。”

他把线头扔了。

“回去吧。名单是活的。”

第三天，柏向南来了。

年轻人抱着一个牛皮纸卷，站在门口，没进来。

“范处，场部让我送来。”他把纸卷递过来，“改过了。”

“为什么改？”

“上头的编制数又核了一遍。”柏向南说，“三号井不是超一个，是超两个。”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门外的台阶下。

“还有，”他说，“孙科长说，您写的名字，一个都没用。”

牛皮纸卷在范江海手里。卷得很紧，用一根线绳捆着。

他解开线绳，把纸摊开。

纸是新抄的，格子的。字是打字机打出来的，一排一排，很齐。

他从第一行往下看。

第二行。第三行。

第三行上，打着三个字。

康小满。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跟一块石头沉了底。

他翻回上一页。他划掉的两行还在。吴满仓。器材科老李。

两个名字上，各有一道红笔的横线。

红笔划得很轻，从名字左边拉到右边。

划得轻，可不是不认账。这一道红线，就是通知：这两个人，到头了。笔道那么轻，落在人身上，比刀还沉。

范江海站在那儿，看着那三道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九六七年冬天，他在省城那张纸上也签过名。签名的时候，他的笔画压得很重。

他把纸翻回最后一页，看底下那一栏。

那一栏是空的。空着，等人填。

他伸手去掏兜。兜里是那个小木戳，四个歪字硌着手心。

他把手抽出来。

他没盖。

他心里头清楚：这一戳盖下去，康小满这三个字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人也就跟着那趟车，往西去了。

他握着那卷纸，没动。

门外，天黑下来了。井架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到最后一盏。

荒原上的风从北边下来，吹得窗户纸噗噗响。

风里头，远处传来一声火车。

那趟车往西开，往荒地那边开。

开得很慢。慢得像是还有工夫掉头往回开——可它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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