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半截烟

他当天下午坐车回去。硬座，七个钟头。

半夜，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了一刻钟。站台上挂着两盏灯，灯下的雪化了一半，踩上去是黑泥。

他下了车。

他把那支烟叼在嘴上，摸了摸兜。他没有火柴。

旁边一个背麻袋的老头递给他一根，划着了，用手给他挡风。

他吸了第一口。

呛。他咳了两声。这一口不是为了过瘾，他自己心里头门儿清——他是想尝尝，那个老人递过来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老头看着他笑。

“多少年不抽了？”

“我不抽。”

“不抽你还点。”

“别人给的。”

他把那一口含了很久，慢慢吐出来。烟从嘴里出来，白晃晃的，让两盏灯一照就散了。

烟剩一半的时候，他摁在站台的水泥柱子上，摁灭了。剩下那半截，他捏在手里，装进内袋。

他心里头有数：这半截不能抽完。抽完了，手里就啥也不剩了。

车来了。

第三天晚上，他才到家。

家属区楼道里黑着，他摸上楼。门里亮着灯。

他一推，门是虚掩的。

王秀芹坐在桌子边，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本子，手里一支铅笔。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车上吃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脱了外衣。

王秀芹没抬头。

“省城的事怎么样？”

“见着了。”

“说什么了？”

“说了三句。”

王秀芹在账本上写了一个数，写完把铅笔放下。

她抬起眼，看着他上衣口袋。

“你身上有烟味。”

范江海没说话。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他在外头那些硬碰硬的事都不怕，就怕媳妇这一句。

“你从哪年开始不抽烟的？”

“一九六五年。”

“你从荒原上下来，跟我说过一句话，说烟钱省下来能换药。”王秀芹说，“我记着呢。”

她把账本往前推了一点。

“江海，我不是问你抽烟。”

“那问什么？”

“你这三天，心里有事。”王秀芹说，“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我告诉你一句。”

“你说。”

“你要往上走，我不拦。”她说，“你走一步，家里就得有人跟一步。”

范江海站在那儿。这话他听懂了：往上去的这一步，他自己迈，一家子就得跟着挪窝。他一个人往前挪一步，后头一串人的日子跟着翻个儿。

他从内袋里把那半截烟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摆得端端正正，跟摆一件舍不得碰的东西似的。

王秀芹看了一眼。她认得那不是他的东西。他的烟盒里从来是空的。

“这半截是谁的？”

“一个老人的。”

“值多少钱？”

范江海想了一会儿。

“不好说。”

王秀芹把那半截烟拿起来，捏了捏，又放下。

她从柜子里拿了个干净的小纸盒出来。是装药丸的那种，巴掌大。

她把烟放进去，盖上，推回给他。

“搁着吧。”她说，“你自己说不好说价的东西，别乱扔。”

她说完，转身从碗柜里拿出半块窝头。

窝头是昨天的，冻硬了，边上有一圈牙印。

“这是你娘上回留下的。”她说，“她咬了一口，说不舍得吃完。”

范江海看着那半块窝头。心里头堵得慌，一句话也接不上。那圈牙印浅浅的，一颗挨着一颗，跟刻在人心上一样。

“我明天坐车给她送回去。”

“不用送。”王秀芹把窝头搁回碗里，“她不是让你送。她是让你知道她省。”

她把碗盖盖上。

“我这个月又降了一斤粮。”

这话听着轻，可落在范江海耳朵里，重得他心口发闷。他娘省下来的，是从嘴里抠出来的。说白了，这不是半块窝头，是他娘一顿一顿饿出来的。

那一夜他没睡好，翻来覆去，把炕席都磨热了。

后半夜，他起来了。他把那个纸盒打开，摸了摸那半截烟的断口。

断了的地方，是焦的，硬的。

三天以后，他给康小满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就问老家炕洞里的东西还在不在，问康小满他娘身子怎么样，问他缺不缺粮票。

写完，他想了想，在最后添了一句：

“我见了一个人，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我还没弄明白是什么。”

他把信封上，没贴邮票。

王秀芹抬起头，看了一眼。

“给谁的。”

“康小满。”

“为什么不寄。”

范江海想了想。

“话没想明白。”

王秀芹没再问。她低下头，接着算账。

窗外，荒原上的风还在刮。风从家属区这头刮到那头，把晾在绳子上的衣裳吹得直响。

他在窗边站着，想起沈怀山推那支烟的手。那只手推得很轻，只推了两寸。

推两寸，也是推。

他心里头清楚：这个老人推过来的不是烟，是一句留着让他自己琢磨的话。

那封信压在账本底下。

后来账本换过三本，它还夹在第一本里。信没寄出去，话也没说透，可这两样东西，比寄出去的、说出去的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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