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一公分。”沈渡重复了一遍。
“对。”秦昭说,“差别不大,可指纹比对不会错。压印的长度、宽度、指节的横纹,都不对。”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手小的人。”秦昭说,“或者一个女的。”
“女的?”
“指头短而宽,掌纹也偏窄。”秦昭说,“从纹路受压的深浅看,这个人按下去的时候,用的力气不大。像随手一按。”
“随手一按,压了三十年还留着印。”
“所以我说是故意。”秦昭说,“他不是随手。他是按得很轻,怕压坏了。”
沈渡把这张纸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纸是谁写的,你能查吗?”
“我没法查。笔迹比对手上没有这个人。”秦昭说,“但我能查另外一样。”
“什么?”
“这张纸上,有水渍。”她说,“不是一般的雨水。我做了成分,里面有氯,有铁,还有一点点……油脂。”
“油脂?”
“人身上的。”秦昭说,“不是血。像头发油。”
沈渡抬起头。
走廊那头,周铁山挂了电话走过来。
“人我找到了。”他说,“刘长海的老婆在医院,她说了一件事。”
“什么。”
“她说,刘长海这三十年,每个月十六号,都要出门一趟。”周铁山说,“不是白天,是夜里。天一黑就走,天亮才回来。”
“十六号。”
“对。她说她问过,刘长海不说话。”
“去什么地方?”
“她跟过一次。”周铁山说,“跟丢了。她说刘长海走到巷子口,拦了一辆车。她没看清车牌。”
“还有别的事吗。”
“有。”周铁山拿出一张纸,“他老婆说,刘长海有个箱子。木头的,不大,一直压在床底下。锁着,钥匙他自己带。”
“这个箱子在哪。”
“在家里。我让人去取了。”
箱子拿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很旧的一个木匣子,边角磨得圆,漆掉了大半。锁是铜的,锁鼻上有锈。
周铁山问刘长海的老婆要钥匙,她说没有。钥匙一直是刘长海自己带着,洗澡都不摘。
“那只能撬了。”
“等等。”沈渡说。
他蹲下去,看那把锁。
锁很小,铜质,锁孔是斜的。
他抬起头。
“周队,钥匙串。”
周铁山递过来。
沈渡在上面找了一圈,挑出一把短的。
“你随身带这些东西?”
“爷爷留下的。”沈渡说,“四把。一把开我铺子的后屋,一把开那个旧货铺的匣子。”
“剩下两把呢。”
“不知道开什么。”他把第四把插进去,顿了一下,“今天知道一把了。”
咔。
锁开了。
——
箱子里放的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个旧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颜色已经掉得只剩一点红。盒子里是几张老照片。
沈渡一张一张拿起来看。
第一张,是纺织三厂二车间的合影。人站成两排,后排站着工人,前排坐着领导。前排有人拿着一块牌,牌上写着“一九九四年,先进集体”。
第二张,是一群人在厂门口吃饭。桌上摆着几瓶啤酒,有人端碗,有人笑。
第三张,是七个男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张纸。照片拍得有点歪,像是被人随手拍的。
沈渡把第三张翻过来。
照片背面写着字。
“九五年十一月十八,班组会。签完。”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的。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周铁山问。
“不知道。”沈渡说,“可你看这个桌子。”
照片上,七个人里,有一张脸被圈了起来,用笔圈得很重。
是刘长海。
“他自己圈的。”秦昭走过来看了一眼,“这张照片在他自己箱子里,他自己圈的,说明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是圈自己。”沈渡说,“他在圈那个人。”
他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坐在桌子正中间的一个男人。
那个人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他手里捏着笔,笔尖落在一张纸上。
“这是谁?”
“看这个人。”沈渡把照片凑近,“他身上的衣服,跟其他人的不一样。其他人都穿工装,他穿的是夹克。”
“厂里的干部?”
“干部不穿夹克。”沈渡说,“干部都穿中山装,或者工作服。”
“那这个人是外来的?”
“是。”沈渡说,“你看他的手。”
照片上的人,只有一只手露出袖子。那只手,短,粗,指节圆。一只很小的手。
“这个人。”沈渡说,“就是这张纸上按指纹的人。”
秦昭把照片接过去。
她看了几秒,忽然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
“纸背有东西。”
沈渡凑过去。
照片背面,在那行潦草的字下面,有更淡的字迹,用铅笔写的。
“他替白家做了担保。”
“什么?”
“他没说是谁。”沈渡说,“可‘白家’两个字,说明这个担保,跟白巧云家有关。”
“白巧云还有家人吗?”
“查过。”周铁山说,“她娘家的档案,早就没了。她父母死得早,她一个人进城的。家里就一个弟弟,白小海。”
“人在哪。”
“死了一批。”周铁山说,“九七年,外地出的事。档案上写着,是工地事故。”
沈渡的眉头皱起来。
“几年?”
“两千年出头。”周铁山说,“具体年份我得调。”
“调。”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案子串着三层。”他说,“第一层,白巧云被压。第二层,七个人签字。第三层,那个替她担保的人。这个人,不在七个人里,可他签过字。”
“签的什么字。”
“担保。”
“担什么。”
“担她不出事的时候,替她兜着。”沈渡说,“可这个人,是让她出事的人。”
他转过身。
“你有没有想过,白巧云为什么那天夜里去搬纸。”
“有人叫她去的。”
“对。刘长海说,是周明远让他传的话。”沈渡说,“可周明远为什么要传这话?”
“厂里的活,他传就传了。”
“周明远不是那种人。”沈渡说,“刘长海说,周明远那次很反常。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可他还是传了。因为他没办法。因为他上面还有人。”
“那个穿夹克的人。”
“对。”沈渡说,“他才是真正的那个。”
“那他是谁。”周铁山问。
“这个名字档案里没有。”沈渡说,“赵行了三十年账,他的名单上,也没有这个人。”
“那这张纸……”
“这张纸,”沈渡说,“是他自己写的。”
“他写了自己的事,还按了指印。”
“他是要留个证据。”
“留证据给谁看。”
沈渡看着窗外。
“给能看懂的人看。”他说,“这个人很懂行。他知道这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留纸留印,不留名。”沈渡说,“名字一落纸,纸就有了主。他不想认。”
“那他为什么留印。”
“因为印比名暖。”沈渡说,“印是活人按的。纸上的印,将来能给人比对。”
他把手里的印收起来。
“他在等人拿这枚指纹去比对。”
“比对谁。”
“……比对他自己。”
沈渡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队。刘长海的死,现场那张纸人,秦昭说是空的。”
“对。”
“可为什么是空的。”
“不知道。”
“因为那个东西还没长出来。”沈渡说,“它昨天晚上应该是要拿刘长海的脸的。可它拿了谢迟的脸。”
“为什么。”
“因为它在门口,跟谢迟撞上了。”
“撞上什么了。”
“撞上两张脸,一张活的,一张被改过的。它分不清哪一张是它的。”
沈渡停了一下。
“它选错了。”
“选错会怎么样。”
“选错,它就会退。”沈渡说,“退了,它就丢了一张脸。丢了脸,它就得再找。”
“再找谁。”
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印。
“找那个写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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