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回头

沈渡没有回答。

他往后退了第二步，第三步。退到周铁山身边，压低声音。

“周队。别回头。”

“什么？”

“现在，往车那边走。走到副驾，拉开门，看一眼后座。”

“看一眼后座？”

“看谢迟还在不在。”

周铁山没有追问。这个人办了一辈子案子，养出来的本事别的没有，认“事情不对”是最准的。他脚下一转，走了。

厂区里站着七八个人。有民警在拉警戒线，有法医在搬箱子。

沈渡站在原地，面对着“谢迟”。

“你说你是谁。”

“我是谢迟。”他说，“我在墙里待了两年。”

“我在问你，你是不是你。”

“我怎么不是。”

“你说你在墙里待了两年。”沈渡说，“那两年，你吃的是什么？”

“纸。”

“什么味的。”

“甜的。”

“从哪儿开始吃。”

“从墙角。”

沈渡慢慢点了点头。

“错。”他说。

“哪里错。”

“墙角没有纸。”沈渡说，“纸在墙上。夹墙两面糊的是旧报纸，糊在砖上，揭不下来。人在里面饿得发疯，知道头上糊着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用手去撕墙上的纸。”

他停了一下。

“不是从墙角吃。是从头顶开始，一片一片地往下扒。”

“谢迟”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你在里面待了两年。”沈渡说，“可你没在里面待过。”

那张脸慢慢变了。

不是五官变了。是五官的“顺序”变了，好像有人把一张画好的脸放开了一点，让它自己往回退。

“谢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说。

“刚才。”沈渡说，“你叫我一声，尾音往上挑。跟你昨晚在门口学我爷爷一样。”

“谢迟”抬起眼。

“你在铺子里听见了。”

“我在铺子里听见过一次，今天早上又听见一次。”沈渡说，“你的记性不好。‘小东西’那一句，你学错了。‘小迟’这一句，你也学错了。学东西不难，可你学不到那个尾。”

“那个尾是什么。”

“那个尾是人活着的时候，把气用掉的那一点。”沈渡说，“纸没有气。你学不像，因为你自己没有。”

“谢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慢，很轻。

“那你说。”他说，“我像了吗。”

沈渡盯着他。

“像了。”他说，“像了七成。”

“七成够不够。”

“看干什么用。”

“够不够让人回头看你一眼。”

沈渡的后背一冷。

“谢迟”抬起头，看着沈渡身后的样子。

“你看看周铁山。”他说。

沈渡没有回头。

远处传来一声急刹。

然后是车门被拉开的声音，很快，接着有一声短促的、压下去的喊。

是周铁山。

沈渡的心一沉。

“怎么了。”

“沈师傅！”周铁山的声音从车那边传过来，隔着一整个厂区，很远，“车上没人。”

“什么？”

“后座没人！谢迟不在车上！”

沈渡的喉头动了一下。

“你在哪儿见的他。”他问。

“一直在车上。”周铁山说，“我们上车的时候他在后座，我看了后视镜，一路上都在。”

“你什么时候没再看。”

“……到厂里，下车的时候。”

“下车你回头了吗。”

那头静了一秒。

“没有。”

“谢迟”在笑。

“你看。”他说，“你一走开，看不见了。他们就不记得你原来是什么样。”

“那我为什么还看得见你。”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他说，“你一直在看我，我就得长成这个样。你只要看我一眼，我就得让你看着是对的。可是你只要一走开，我就不用这样了。”

“那你就不用这张脸了？”

“不用。”他说，“我换一张。”

他说着，抬起手。

那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手指一节一节地展开。

沈渡看见了。

那只手的指头，在变。

不是变形。是指头的长短、指甲的宽度、虎口的位置，在一点一点地挪。像有人在纸上一点点地描，描完了，擦掉，再描一遍。

“你在干什么。”

“我在找你合适的那张脸。”他说，“你这个人的脸，我已经看够了。”

沈渡没有退。

他知道退也没用。这东西现在不是凭“气”在跟他斗。它是在凭“看”——它在借他的眼睛，把他的样子拿去当一个底稿。

“那你慢慢找。”他说，“我等着。”

“谢迟”抬起头。

“你不怕。”

“我怕。”沈渡说，“我怕的东西多了。昨天夜里它贴在门口的时候，我怕得要死。”

“现在呢。”

“现在我怕了也没用。”沈渡说，“这东西不吃怕。它吃看。”

他从口袋里把那只印掏出来，握在手里。

“‘谢迟’。”他说，“你昨天找我，是想找我给你一样东西。”

“找你要一个名。”

“为什么找我要。”

“因为这铺子是你的。”他说，“你的名字在这铺子上。”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写。”

“我写不了。”他说，“我们这种东西，不能自己写自己的名。写不下去。”

“写了会怎么样。”

“笔会断。”

沈渡握紧印。

“那你今天还想要吗。”

“想要。”

“那我给你写。”

“谢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惊讶的东西。

“你要给我？”

“我给你。”沈渡说，“你过来。”

他站在原地，把印扣在掌心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小楷笔。

“谢迟”看着他，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沈渡不动。

第三步的时候，他在那个东西身上闻到了一股味。

那是纸。

第三步没走完。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很轻，很哑，像是嗓子磨坏了。

“渡哥。”

沈渡没有回头。

“渡哥，是我。”

“谢迟”的脚停住了。

“你别回头。”那个声音说，“你看着她。”

沈渡的心在跳。

“我回头了，会怎么样。”

“你会不知道哪一个是。”

“那我怎么知道现在说话的就是你。”

“我哥叫什么名字？”

“谢满。”

“我哥死的时候，身上盖的是什么？”

“白纸。”

“谁盖的？”

“不知道。”

“我哥三岁烫的是哪只耳朵。”

“他没被烫过。”那个声音说，“他没那个疤。”

沈渡的手指在印上用力按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你这张脸左边耳朵缺的那块是怎么来的。”

沉默了两秒。

“我出生就缺。”那个声音说，“不是烫的。我妈说，生下来就缺一块。”

沈渡闭了一下眼睛。

“你刚才为什么跟我说烫的。”

“因为我怕你知道我不是我。”那个声音说，“我不知道我是从哪儿出来的。”

“谢迟”看着沈渡身后，慢慢皱起了眉。

“你回头。”他说，“你一回头，你就不知道哪一个是我。”

沈渡没有动。

“你看她。”那个声音说，“她连影子都没有。你看我。”

沈渡低头，用余光。

他的左前方，站着“谢迟”，脚底下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后颈，那股气，是暖的。

“我不回头。”沈渡说。

“那你信哪一个。”前面那个说。

“我不用信。”沈渡说。

他把手里的印举起来，对着前面。

“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看见人了，先看影子。人的影子跟人的脚，是先着地的。纸的影子，要晚半拍。”

“谢迟”低头。

地上，他的影子出现了。

在一片水光里，那影子动了一下。

后着地。

沈渡转身。

身后十步的地方，站着另一个年轻人。

那个人缩着肩，抱着一个帆布包，脚底下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他的脸，很白。

左边耳朵，缺一块。

沈渡走过去。

“你怎么来的。”

“我一直在这。”那个人说，“我下车的时候，他们谁也没回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还知道我在哪儿的人。”谢迟说，“你写名字的时候，你的气就分了一点出来。我顺着那个方向走，一直走到这儿。”

沈渡看着他的脚。

“你走得动。”

“走得动。”谢迟说，“就是走一段，就得想一想我还站着。我一走神，我就没了。”

“你们聊完没有。”

后面的“谢迟”说话了。

他的声音，变得有一点不像人。

沈渡回过头。

那东西已经站得很近。它身上那张“谢迟”的脸，开始往下垮，像一层没糊牢的纸，边缘翘了起来。

“我等了好久。”它说，“我早就想要一张脸。”

“你有一张。”

“这张不能用。”它说，“这张太薄。”

它抬起手。这次不是变，是揭。

它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按下去，把那张脸皮往上一提。

底下一片白。

什么都没有。

“你们谁给我。”

沈渡把笔攥得更紧了。

“我给你写。”

那颗印在他手掌里压得发烫。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给你写三个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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