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立刻开门。
他把手里的印塞进内袋,朝周铁山递了个眼神。周铁山会意,手压在腰上,人往门边靠了半步。周明远站着没动,那把黑刃剪子还在袖子里,看不出握没握。
“几点了。”沈渡低声问。
“四点十分。”周铁山说。
四点十分。天该亮了,可这条巷子还黑着,像被什么东西扣住了一样。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沈家的。”他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声音很平。平得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或者像一个人已经很久没跟活人说过话了。
沈渡拉开门销。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下着细雨。巷子里一个人,二十来岁,瘦,个子不高不矮,穿一件深色的旧夹克,肩上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的脸很白。不是纸那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又没怎么吃饱的白,白得能看见皮下的青色。
沈渡先看他的耳朵。
左边那只,完整。
“我姓谢。”年轻人说,“谢迟。谢满是我哥。”
沈渡没有让开。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哥留了地址。”谢迟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被折了很多次,边缘软得像布。
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格子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西市街,渡阴斋。
字很清瘦,笔画往里收,跟沈渡在账簿上见过的、那个“谢满”三个字,一个笔迹。
“三年前他给我的。”谢迟说,“他让我别来。他说,要是他三年没消息,我再来。”
“你等了三年。”
“等了三年零四个月。”
沈渡把纸还给他,退开半步,让出门口。
“进来吧。”
谢迟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地上。
九层旧纸铺了满地,从门口一直铺到柜台。他的脚踩上去,纸发出很轻的响,像踩在一层积雪上。
“这是……”他说。
“铺的纸。”沈渡说,“你别踩乱。走中间。”
谢迟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像怕踩疼什么。
进了门,他先看见的是柜台上的木箱。箱子开着,纸人坐在里头。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沈渡在等一个反应。
没有。
谢迟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从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我哥的。”他说,“他让我交给他师父。我不知道他师父还在不在。”
“他师父是我爷爷。”沈渡说,“三年前就没了。”
谢迟的手停了一下。
“那给他孙子。”他说,“一样的。”
布打开,是一本笔记。
硬壳的,封皮上包着一层塑料皮,磨得起了毛。翻开,里面写满了字,还有画得很密的图。
沈渡接过,一手托着,一手翻。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成荫门下,外姓谢满。学艺半年,所记。”下面画着一个方框,方框里分八个格子。
第一格写着:纸。
第二格:气。
第三格:问。
第四格:引。
“这是什么。”沈渡问。
“我哥画的。”谢迟说,“他说,师父教他扎纸、看气、问纸,唯独第四格没教。他自己在铺子里看了半年,画出来的。”
“他自己悟的?”
“不知道。”谢迟说,“他信里写,第四格不能自学。他说他画出来以后,就明白了为什么师父不教。”
“为什么呢。”
谢迟抬起眼睛。
“因为第四格,是拿命换的。”
周明远一直没有出声。
这时候他开口了。
“谢满怎么死的。”
谢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我姓周。”老人说,“我埋的他。”
屋子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沈渡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
谢迟的反应不太对。
他没有激动,没有上前,也没有发怒。他只是很仔细地打量了周明远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埋了就好。”
“……什么。”
“我哥最后一封信,写的是他要是出事,让师父别把他送到外头去。他说,进了炉子就完了。”谢迟说,“埋了就还留着。”
“你知道他死了。”沈渡问。
“信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的。”
“三年前。”谢迟说,“三月份。他那封信,写得比平时短。最后一句是,‘我回不去了,你别来’。”
“你就没来。”
“我来了。”谢迟说,“晚了一年。”
他抬起手,往里屋的方向指了指,指得很准。
“墙后头有人。”他说。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我哥信里写的。”谢迟说。
“我不信。”
谢迟没争,只是从包里又掏出一叠信,摊在柜台上。
七八封,纸都发黄了。沈渡抽出一封,摊开。
“……铺子有一面墙,墙后头有路。我听见了。”
“师父说别管。他说那不是我该管的事。”
“可我夜里起来,听见墙里面有声音。像有人靠着墙坐下来,一直坐着。我听了一整夜,那声音一直没走。”
“第二天我告诉师父。师父沉默了很久。他说,那东西本来不在墙后头。他说,是我自己弄出来的。”
沈渡的手停在信纸上。
“弄出来的。”他念了一遍。
“我没懂。”谢迟说,“我哥也没懂。他后来写给师父一封,问这是什么意思。师父没回。”
“最后一封呢。”
谢迟把最后那一封推过来。
沈渡展开。
字比前面几封都要乱,有些地方墨迹重得洇成一片。
“……我又听见了。这一次靠得很近。我觉得它在隔着墙学我。”
“学我走路。学我说‘师父’。学我咳嗽。”
“今天早上,师父把铺子里的纸全翻出来,铺在地上。他让我站到中间去,一步都不许动。他自己站到门口。”
“师父跟我说,你记住,你要是不像我,你就还活着。你要是像了,你就完了。”
“我问他,像谁。”
“他没答。”
“下午他出门,说去找一样东西。到现在没回来。”
信到这里断了,后面是一大片空白。
沈渡把信放下。
“这是最后一封?”
“最后一封。”谢迟说,“日期是三月十七。”
沈渡看了一眼身边那本笔记的封面角。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
“三月二十,收。”
“我哥死在三月十七。”谢迟说,“师父三月二十才收着这本东西。”
“中间三天呢。”
“不知道。”谢迟说,“我来的时候,铺子锁着。里面全是灰,地翻着,什么都没有。”
“那你怎么会知道‘墙后头有人’。”
谢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掏了很久,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叠纸片,都是剪下来的,边缘毛糙。
“我在墙里找到的。”他说。
沈渡接过来。
纸片上都是字,用很细的笔写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待在墙里,闲得没有事做,就在纸上写字,写完揉掉,撕碎。
他一张一张拼。
拼出来是一句话。
“我不是谢满。”
沈渡抬起头。
“谁写的。”
“不知道。”谢迟说,“我找到的时候,字已经旧了。”
“墙后面是什么。”
“是空的。”谢迟说,“一道一尺来宽的夹墙,一直通到地底下。里面没有电,没有窗。”
“你进去过。”
“进去过。”谢迟说,“进去一次。”
“多久。”
“一晚上。”他说,“我哥的信上写着别进去。我没听。”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进去以后,我在里面摸到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床。”
沈渡的呼吸慢了一拍。
“里面有人睡过。”谢迟说,“不是纸,是真的床。木头的,上面有草垫。草还是亮的。有人睡过,时间不长。”
“还有呢。”
“还有碗。”谢迟说,“碗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谢迟抬起眼。
“饭。”
这三个字落下来,屋里很静。
沈渡看了一眼周明远。
老人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什么饭。”他问。
“硬的。”谢迟说,“上面发着绿。是很久以前的。”
“多久。”
“不知道。”谢迟说,“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那饭,我哥应该也见过。”
他把手放下。
“我哥在信里说,‘师父说别再听了,可声音一天比一天近’。他说,‘师父铺了纸,让我站着别动’。”
“那三天,师父到底在做什么。”沈渡说。
没人回答。
周铁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手从腰上放下来,走到柜台另一边,把那只木箱往灯下挪了挪。
“你们先别说了。”他说,“看看这个。”
他把箱盖完全掀开。
纸人还坐着。脸已经长全了,完整的一张,眉很淡,嘴角往下撇,左边耳朵缺了一小块。
“这是你哥。”
谢迟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我哥的耳朵是好的。”谢迟说,“他小时候被烫过一次,是右边,不是左边。左边是好的。”
屋里静了一下。
“你再看看。”沈渡说,“这张脸。”
谢迟把身子俯下去,凑近了看。
他的脸和纸人的脸离得很近。
近到沈渡能看见,两个人的眉毛是一个形状。
“这不是我哥。”谢迟说。
“那是谁。”
谢迟抬起头。
“是我。”
沈渡的手攥紧了。
“你说什么。”
“这张脸,是我的。”谢迟说,“我左耳缺一块。三岁那年,我哥用火钳烫的,没留神,烫掉了。我妈说这件事一辈子别忘。”
他抬手,把左耳翻过来,给他们看。
耳廓上缺了一小块,边缘圆得很不自然。
跟纸人脸上的缺口,一模一样。
“它怎么会有你的脸。”沈渡问。
“我没有来过。”谢迟说。
“那它怎么会长成这样。”
“我不知道。”谢迟说,“我只知道,我在墙里面的时候,听见有声音。”
“什么声音。”
“在学我。”他说,“就在墙另一边,学我。学我走路,学我咳嗽。学我叫我哥。”
“学了多久。”
“我在里面待了一夜。”谢迟说,“可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年。”
沈渡愣住。
“你说什么。”
“我进墙的时候是三月十八。”谢迟说,“我从墙里出来,是三月十九。”
“两年?”
“两年前。”他说,“我出来以后,走到街上,问人,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年。”
——
屋里没人说话。
周铁山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不是自己记错。”
“我哥的信。”谢迟说,“我进墙之前,读的那封信,第一句是‘今年雨水多’。”
“出来以后,我又看了一遍那封信,第一句变成了‘今年雨水少’。”
“同一封信?”
“同一张纸。”谢迟说,“字变了一点。”
沈渡慢慢坐下来。
他脑子里很多根线,忽然在同一个点上接住了。
这铺子的墙后面,是一条路。那条路不光是通门,也通“日子”。人在里面待着,外面过多久,不一定。
爷爷守了三十年,是他一个人守着。可他不是唯一一个在这铺子里待过的人。
“谢迟。”他说,“这几年,谁给你送过饭。”
谢迟看着他。
“没人送饭。”
“那你在墙里吃什么。”
“我没吃。”
“你待了两年。”
“我没吃。”谢迟说,“墙里面有纸。我饿的时候,就撕纸吃。”
沈渡低下头,看铺了一地的旧纸。
“你吃了多少。”
“不知道。”谢迟说,“吃到后来,纸是甜的。”
周铁山出去叫了车,说要把谢迟带回去做个记录。谢迟没动。
“我不走。”他说,“我哥的东西还没给我。”
“什么东西。”
“那本笔记。”他说,“还有,埋在城外的那个人。”
沈渡把那本笔记推过去。
“笔记你拿走。你哥的事,我陪你去。”
“什么时候。”
“天亮。”
谢迟点头,把笔记塞进包里。
他转身要走,沈渡忽然叫住他。
“谢迟。”
“嗯。”
“你三年前从墙里出来,为什么不来找这铺子。”
谢迟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因为我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了。”
“什么意思。”
“我在街上走,走到镜子跟前,照了一下。”他说,“镜子里那张脸,是别人的。我怕。”
“什么时候变成你自己的?”
“最近。”他说,“三天前,忽然变回来了。”
沈渡的喉咙紧了一下。
三天前。
门开的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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