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底藏锋，暗递温恩

后园柴房的风，比别处更寒。

沈府后院偏僻，少有人来，墙角堆着枯木，窗棂漏着夜风，把一盏小小的油灯吹得明明灭灭。沈砚辞立在案前，握着粗重的墨锭，一下一下，缓缓研磨。

墨汁顺着砚台纹路漫开，乌黑沉郁，像他压在心底、不肯外露的心思。

沈老夫人罚他劈柴、磨墨，缘由简单可笑。白日秋宴上，沈府嫡出的三公子沈砚明，同旁人打趣，说他是罪臣余孽，不配同世家子弟同席，他只淡淡看了对方一眼，没有争辩，也没有低头。

可那一眼，落在沈砚明眼里，便是不敬。

回去之后，沈砚明便在老夫人面前添油加醋，告了他一状。寄人篱下的养子，本就没有辩解的资格，一句罚令，便要在这里熬到三更。

柴堆旁放着一把斧头，木柄粗糙，磨出深浅不一的掌印。他方才已经劈完半垛木柴，掌心泛着红，细细的刺嵌在皮肉里，不重，却一阵阵发疼。

他像是浑然不觉，垂着眼，只顾着研墨。

油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锋利的轮廓，远远看去，当真如同一个安分认命、逆来顺受的少年。

守在柴房门外的婆子打着哈欠，隔一会儿便往里瞥一眼，见他老老实实，没有半分异动，渐渐松懈下来，靠着墙打起盹。

沈砚辞的动作很慢，墨香混着枯木的腥气，在狭小的屋子里散开。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廊下的那一幕。

棠溪纾望着他时，眼底那层恰到好处的怜惜，还有那句“日后沈公子若有难处，但凡我能帮上的，不必客气”。

他太清楚了。

那句话是饵，是织网的丝线。

她算准他孤立无援，算准他在沈府日日受磋磨，算准他早晚有撑不住的时候，会主动伸手，向她求助。

她等着他沦为她手中最听话的刀。

沈砚辞唇角勾起一抹极轻、极冷的笑，转瞬即逝。

他可以做她的刀。

只是这把刀，从不会乖乖只听从她的摆布。

刀有刃，亦有执念。刀一旦出鞘，要斩的从不是她的敌人，而是所有敢挡在他和棠溪纾之间的人。

窗外的更鼓敲了两声，已是二更天。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轻，避开了打瞌睡的婆子。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月影里走出来，是棠溪纾身边的侍女青禾。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小心地推开门，压低声音：“沈公子。”

沈砚辞抬眸，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看不出意外。

青禾把食盒放在桌边，轻声道：“我家小姐说，夜里寒凉，柴房苦冷，让我送些吃食与伤药过来。小姐叮嘱，不必让人知晓，免得给公子惹来麻烦。”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温热的莲子糕，一小罐暖好的牛乳，还有一小瓶乳白色的药膏，是治掌间擦伤、木刺划伤的。

都是不起眼的东西，算不上贵重，却处处透着细心。

这便是棠溪纾的手段。

她从不会大张旗鼓地施恩，不会给他足以让人猜忌的厚礼。一点点吃食，一瓶药膏，温和妥帖，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既送了暖意，又不会授人以柄。

青禾把药膏推到他面前：“小姐说，劈柴容易伤手，这个药膏涂上，消肿止疼。”

沈砚辞垂眼看向那瓶药膏，目光停留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替我谢过棠溪大小姐。”

“公子不必客气。”青禾点点头，“小姐还说，沈府之中，凡事隐忍，不必逞一时意气。留得自身安稳，才有往后的余地。”

这话，是棠溪纾特意交代的。

是提点，也是规劝。

她在告诉他，要好好护住自己，好好蛰伏，不要轻易折断。

沈砚辞轻轻“嗯”了一声。

青禾不敢久留，放下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重新隐入夜色，悄无声息离开沈府。

柴房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噼啪的声响。

沈砚辞伸出手，摊开掌心。几道红痕清晰可见，还有细小的木刺扎在皮肉里。他拿起那一小瓶药膏，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瓶外壁。

这是棠溪纾送来的。

是执棋人，赠予棋子的温柔。

他拧开瓶塞，淡淡的药香漫开。他没有立刻上药，只是低头，鼻尖靠近瓶口，静静闻了片刻。

这气息，像是沾了棠溪纾身上常带的兰香。

心底深处，那股翻涌的偏执，又悄悄涨了几分。

她明明凉薄，明明所有善意全是算计，可偏偏，是这暗无天日的沈府里，唯一愿意看向他的人。

旁人欺他、辱他、践踏他，唯有她，愿意分出一点目光，愿意给他一点暖意，哪怕这份暖意，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他贪恋这份假。

他愿意陪着她演下去。

沈砚辞蘸了一点药膏，细细涂在掌心的伤口上。清凉的药感漫开，压下皮肉的刺痛。

他拿起一块莲子糕，放在舌尖。甜而不腻，是棠溪纾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砚台里乌黑的墨汁上。

墨能掩字，玉能藏锋。

棠溪纾是一块掩去锋芒的暖玉，而他，是这砚底沉埋的墨。玉想要借墨色铺展棋局，却不知，墨染上去，便再也擦不掉。

只要沾过，就要一辈子纠缠。

……

另一边，太傅府的暖阁里，棠溪纾还没有歇息。

青禾已经回来，低声回禀了送食盒的经过。

“奴婢把东西交到沈公子手上了，也把小姐的话带到了。沈公子很安静，只说多谢小姐。”

棠溪纾坐在烛下，指尖转着那枚白玉兰玉佩，闻言轻轻颔首。

“他没有多说别的？”

“没有。”青禾回想了一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棠溪纾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

意料之中。

沈砚辞本就不是会轻易流露情绪的人。

她这一步，本就是投石问路。

送药、送吃食，提醒他隐忍，既是继续铺垫恩情，也是试探。试探他会不会甘心收下这份恩惠，会不会顺着她铺好的路走下去。

他收下了，就代表，他愿意入局。

“往后，不必次次都送。”棠溪纾缓缓开口，声音轻缓，“隔上一段时日，寻一个合适的由头便好。恩要一点点给，给得太频繁，就不值钱了。”

她深谙人心。

雪中送炭最动人，可若是炭给得源源不断，那份感激，便会慢慢变淡。

要吊着，要留白，要让他长久记得，在他困于泥沼之时，是谁伸手递过一点暖意。

青禾记下，又想起一事：“小姐，方才礼部递来消息，三日后，皇家有一场围猎，京中适龄世家子弟、闺秀都会奉旨前去。沈府的人，想来也会赴猎。”

围猎。

棠溪纾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思量。

皇家围猎，从来不止是游猎玩乐，是皇室观察各家子弟、权衡朝堂势力的场合。无数暗流，都会在猎场之上涌动。

于她，是机会。于沈砚辞，亦是。

猎场开阔，人多眼杂，最容易生出变数。

她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知道了。替我准备围猎要用的东西，记得备上伤药和金疮药，多备一份。”

青禾一瞬间便明白了。

小姐是打算，在围猎场上，再见沈砚辞一面。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温润的眉眼，谁也看不出，这副温婉皮囊之下，已经开始为下一场博弈，细细筹谋。

窗外夜色沉沉，两处灯火，各怀心思。

一人布棋，一人藏疯。

猎场的风，已经在遥遥等着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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