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跟他爹一样

翟青山是踩着露水进来的。

他是村里唯一的木匠，四十岁，打过的活从棺材到窗户框都有，一年到头手上不闲。

他打箱子有个规矩：不问主家装什么，只问尺寸；他不敲门，进来先站在柜台前头看了一眼，把手上的一卷绳子放在柜台上，绳子解开，里头裹着一把凿子和一柄小锤。

翟青山把绳子往柜台上一放，“打口箱子。”

陈河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他问多大，翟青山没有答，伸出右手的拇指和中指，从柜台上比出一段，又横过来比出一段；他用的凿子是老凿子，刃口磨得只剩一半，柄上缠着布，布是深蓝色的，被手汗浸得发黑。

他的工具袋是帆布的，袋口卷了两圈，里头插着锯条、斧子、墨斗，墨斗的线是湿的。

两尺。

说的是两尺见方，高一尺八。

他问做什么用，翟青山说装东西，问完了就不说了，把凿子摆正，锤子放在凿子旁边；村里人说他一天只做一件事，做完了就回家，不多留一句话。

有人说他懒，也有人说他手上慢，慢工出细活；去年他给人打了一口柜子，打了两个月，最后那个抽屉推上去严丝合缝，一点缝也没有。

陈河看着那两根手指。

翟青山的手很稳，指头粗，指关节有点像老树根，指甲修得很短，修得很平。

他比尺寸的时候不用尺，两根手指一撑，撑出来的就是尺寸，差不了半寸。

陈河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要？”

“不急。”翟青山说，“这个月里。”

“木料呢？”

翟青山说，“我自己有。”

他说完就抓起绳子，把凿子收进去，一圈一圈缠，缠得很紧，绳子在凿子上绕了七圈，绕完了打个结，结在凿子的把上。

陈河问，“多少钱？”

“你说。”

翟青山说，“你看着给。”

翟青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看完他把绳子往肩上一挎，出去了。

上午他给一个孩子称糖。

孩子拿两分钱，要水果糖。

玻璃罐里是水果糖，红的一层，绿的一层，糖纸上印着花。

罐子摆在柜台上靠里的位置，孩子够不着，得他伸手去拿。

他掀开罐子的盖，用镊子夹了三颗，放在秤盘上。

孩子把钱放在柜台上，两分钱，一枚一分，一枚一分，摆得整整齐齐。

秤盘一晃，他把秤砣往秤杆上推。

两个指头先扶住秤砣，掌心再压下去，压一下。

秤杆平了，他停住，看了一眼秤星。

陈河把糖放在秤盘上，“三颗，二分。”

糖装进一个小纸兜，纸兜是他自己折的，四个角折成三角，孩子接了纸兜，先闻了一下，才揣进兜里跑了。

他把纸兜的口捏了一下，捏成尖。

翟青山站在门口看着，一直没有进来，鞋上沾着木屑，木屑是黄的，沾了一鞋面。

翟青山在门口叫了一声，“陈河。”

翟青山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肩上没有挎绳子。

“嗯。”

翟青山说的是他扶秤砣的那个动作，陈河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搭在秤杆上，掌心朝下。

陈河问，“这个动作怎么了？”

“跟你爹一模一样。”翟青山说，“两个指头先扶，掌心再压，压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凑近，就站在门口说的。

陈河抬起头，“我爹也这样？”

“全村就他这样。”翟青山说，“我看着你长大的，他那手一按，我就知道称完了。”

陈河没有说话。

“你爹称东西不慌。”翟青山又说了一句，“秤杆子在他手里跟长在手上一样。”

翟青山走了以后，柜台上还留着一层木屑，他把木屑扫到手里，撒到门外。

说完这句，他又不说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脚上的一只鞋脱下来，倒了倒里头的土，穿上，走了。

下午没有人来。

他一个人坐着，店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鸡在刨土；日头从西边照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出一条长条的亮。

他把秤杆拿起来，横在手里。

秤杆是枣木的，用了二十年，被手磨得发亮，亮处是发黄的，像上了一层油；秤星子是嵌进去的铜点，一颗一颗，密的地方是斤，疏的地方是两。

他用指头一节一节摸过去，摸到中间停住，那儿的漆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的颜色比别处深；本子就压在秤杆底下，露出一角，纸角发黄。

两头包着铜皮，铜皮上有细细的磨痕，横着的、斜着的，一层压一层。

他试着把秤砣推到中间，先两个指头，后整个掌心，压下去。

压完了，他停在那儿，没有动。

他念了一句，“平了平了。”

声音很小，小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念完他愣住了。

那句话是从哪儿来的，他不知道。

他爹称完东西就念这一句，念得不高，念完了把秤杆一放，从来不解释；他小时候在旁边看着，看了很多回，从来没有学过，也没有人教过他。

他把秤杆放下，放到柜台上，放得很轻。

傍晚他蹲在门口理货。

小栓跑来，站在他跟前，两只手背在身后。

傍晚的街上有人在赶鸡回笼，一边赶一边骂；小栓的鞋又大了一号，脚后跟空着一块，走路啪嗒啪嗒。

小栓跑过来喊了一声，“陈叔。”

“嗯。”

“我问你个事。”

陈河把纸兜折了一半，“问。”

小栓问他会不会算事，说别人不知道的事他能知道，还说是他娘讲的。

陈河说不会。

“那天你说往后退，树就倒了！”

小栓说得快，说完自己也有点急，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陈河没有立刻答。

那天在河堤上，树倒下来之前，他说了一句“往后退”，说完树就倒了。

村里人传了半个月，说他会算。

“树要倒，是因为根烂了。”他说，“你去看看树根底下有没有蘑菇，有蘑菇，根就是烂的。”

陈河停了一下，“蘑菇？”

“蘑菇长在烂东西上。”

小栓低下头，想了想。

“那你不是会算！”他抬起头，“你是看出来的！”

陈河没有说话。

“看出来也算会算！”小栓往前凑了一步，“我要是看出来，我也算！”

“那我从今天就开始看！”小栓把饼举起来，“我看一年！”

“我明天一早就来！我不骗你！”

“看出来慢。”陈河说，“得蹲下去看。”

“那你看树根蹲了多久？”

小栓想了一会儿，“蹲了一会儿。”

小栓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捏着半块饼。

饼是玉米面的，边上烙得焦，他一直捏着，捏得饼边都软了。

他咬了一口。

小栓又喊了一声陈叔。

“我爷说，你爹也会看。”

陈河抬起头。

“你爷说的？”

“我爷说他年轻的时候，你爹看一眼就知道那垄地涝不涝！”小栓把饼咽下去，“我爷说那叫眼力！练一辈子才练出来！”

陈河蹲在那儿，没有动。

他蹲着，跟小栓差不多高，两个人的眼睛在一个水平上。

“你真不会算？”小栓问。

陈河说，“真不会。”

“那你咋什么都看得出来！”

小栓把手里的饼往上一举，举得高高的。

远处有人挑着水过去，扁担被压得弯弯的。

日头下去了一半，天边的颜色从黄变成灰，门口那块青石还热着。

秤杆放回去的时候，两头对齐了柜台边。

那天晚上他没有翻本子。

灯泡亮着，柜台上空着，秤杆横在那儿。

离秋收还有九十二天。

他没有划任何人。

小栓盯着他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你怎么知道树要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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