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差三个

上午他把半扇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一半，街上的人走过去，只能看见他半个身子。

西头有人问他：“这么早关门？”他说不关，就关半扇。

门关上以后，店里暗了一层，货架上的瓶子看不清了。

昨天夜里他没睡好，天快亮才合眼，起来的时候眼睛发涩。

他躺着的时候，把昨天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那句话是在柜台上听到的，说的时候人还笑了一下。

那人笑着问了一句，“掌柜的，你贵姓？”

他答了，对方也点头了，可今天想起来，那一声“好姓”还是空的。

他把本子摊在柜台上，翻到后半本。

本子的封皮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硬纸，硬纸的颜色比封皮深，钢笔写的名字，一行五个，一行一行排到头。

本子是他爹那年秋天交到他手上的，交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把本子往他怀里一塞，塞完就进屋躺下了；这本子是旧账，他今天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点。

用铅笔尖点，点一下，纸上留一个灰点。

点到第十几个，灯泡闪了两下。

他抬手把灯绳拉了一把，光稳住了。

点到第二页末尾，他停住了，那一行最后一个名字底下干干净净，没有道子。

他记得河堤上那天，抬箱子的前头那个人回过头来问他“你谁”，那天谁站在哪儿，他也想得起来。

他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坐了一会儿。

铅笔头钝了，他在柜台上蹭了两下，蹭出一个黑印子，柜台上那道旧划痕他摸了三年，摸得跟自己手上的纹一样熟。

他往回翻，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的名字比后头的淡，纸也软，边角起了毛，一翻就往下掉渣，有些名字外头画着圈，铅笔画的，圈不圆，是他爹的手。

圈画得用力，纸背上也留下印子。

有些名字底下点着点，是他自己点的，点得又轻又小，还有些名字，圈也没有，点也没有，就那么空着。

有两页纸粘在一起，他用指头分开，纸边撕掉一点。

他一个一个往下看，点到三十几个，他慢下来。

这三十几个里有七个画着圈，七个里头三个死了，两个搬走了，一个嫁到外村去了。

还有一个，他想不起来是谁。

名字是三个字，写得挺端正，圈画得比别的都圆。

他把这个名字看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又念了两遍，念得轻声，怕叫醒了什么。

他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半圈，上午的光从门缝里进来，一条，斜着搭在柜台上，搭到本子边上就断了。

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推到光里，推完又觉得不妥，往回挪了半寸。

窗纸上有只苍蝇，嗡嗡地撞，撞了十几下，飞走了，铅笔尖从第一个名字开始，重新点。

这一遍他点得更慢，一个名字点两下，一下轻一下重。

他用铅笔尖一个名字点一下，点过的名字底下就多一个小灰点，点到后来整页纸灰扑扑的，像落了一层薄土，点到中午，院子里有鸡叫，他也没起来。

指头有点酸，点一下停一下，点到最后一行，他把铅笔搁下，两只手撑着柜台边。

下午他出了门，街上安静，只有磨刀的吆喝从西头过来，过来又过去，先到井台。

井台的石板被水泡得发青，边上长着一圈苔，孙玉兰在井台上捶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捶一下，盆里的水溅起来一片。

“陈河！”

陈河在井台边上应了一声，“嗯。”

她把棒槌按在盆里，“你也来打水？”

陈河摇了摇手，“不打！”

“那你站着干啥！”她把棒槌往盆里一放，直起腰来，“站着看人洗衣裳啊！”

他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我走一圈。”

“走一圈走到井台上来！”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你这人！”

陈河站着没有动，她把衣裳抖开，褂子上的水珠甩到石头上，一颗一颗没了。

“哎，我问你！”孙玉兰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镇上那个厂子还招人不？我娘家侄子想去！”

陈河想了想，“不知道。”

“你咋啥都不知道！”她拿起棒槌接着捶，“行吧，我自个儿打听！”

陈河站了一会儿，往村南走。

路边晒着两领席子，席子上摊着豆角，被日头晒得打卷，墙根底下蹲着小栓，手里捏着半块饼。

小栓的鞋大了一号，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陈叔！”

“嗯。”

“我娘说你家有糖！”

“有。”

“那我一回拿两分钱去！”小栓把饼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两分钱能买几块？”

“三块。”

“三块！”他伸出三个指头数了数，“那我攒六分！”

陈河说行，小栓站起来跑了，跑到街当中又回头喊：“陈叔你别卖完了！”最后他到周顺家。

院门开着，周顺在院里劈柴，斧子举到头顶再落下来，柴一分为二，院里码着两垛柴，一垛劈好的，一垛还没动。

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周顺哥。”

周顺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把斧子往柴上一插。

“你谁家的？”

“村口开店的。”

“村口开店的。”周顺念了一遍，往门口走了两步，“村口那店不是老陈头开的吗？”

“是我爹。”

“老陈头。”周顺点了一下头，“死了好几年了。”

“嗯。”

“那店现在谁管？”

陈河没有说话，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风把地上的木屑吹起来，吹了他一裤脚，木屑沾在裤腿上，他也没有去拂，周顺以前常来店里坐，一坐半天，现在他站在门口，周顺问他买啥。

周顺看着他，脸上是那种对着一个上门问路的人的客气。

“你要买啥？”

“不买。”

“不买你找谁？”

陈河站了一会儿，回过头往街上走。

后头斧子又响起来，一下，一下，落得很稳。

傍晚他回到店里。

他进门先拿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拍掉一层土。

天还没黑，他把灯拉亮了。

本子摊开，从第一个名字开始数。

这一遍他没有点，用手指头按着，一个一个往下移。

他数的时候嘴唇动，没有出声。

数到最后，手指头停在那儿，本子上是三百一十四。

他心里那个数是三百一十一。

他把六个日子在心里对齐，一天一天往回倒。

他把这六个人在心里排了一遍：一个是买盐的时候问他“你是新来的吧”的，一个是在河堤上回头问他“你谁”的，两个是第三天在院里骂鸡的，一个是收了他八十块的，一个是买烟问他贵姓的。

中间差三个。

他把这五天的日子在页边排开，一行一行写下来。

头一天，一个。

第二天，一个。

第三天，两个。

第四天，一个。

第五天，一个。

写完了他在最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画得很直。

离秋收还有一百一十四天，写完他往回算。

三百一十七，五天掉六个，剩三百一十一。

本子上只划了三道，三道，就是三百一十四。

他拿铅笔在“三百一十四”旁边写下“差三个”。

写完把笔放下，去收本子。

本子角带了一下秤盘，秤盘一歪，秤砣滑到边上，磕在盘沿，闷闷的一声。

他伸手去扶秤砣。

两个指头先扶，掌心再压。

压住了，嘴里念了一句“平了平了”。

念完他自己听见了。

屋里静了一下，灯丝响。

这三个字他写得比旁边那个数小一半。

松完手，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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