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护子

“小公子。”吕先生抬起头，笑得很和气，“上回的拓，我还想再买一次。”

“不卖了。”

“价钱随你开。”

“随我开也不卖。”

吕先生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他把手里那把木剑削完最后一刀，吹了吹木屑，插回车上的木桶里。

“这条巷子不错。”他说，“干净，安静。住的都是体面人。”

他抬起眼。

“我打听过了。东头第三家，姓林。男的原先在国主府做过事，女的做甲。家里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今年六岁。”

林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吕先生把刀收起来，慢条斯理地擦手，“我做生意的，走一路问一路。问到谁家，就记一笔。”

他上了车，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林焱一眼。

“小公子，生意人有个规矩：东西不卖，那就换个买法。”

骡车走了。

车辙从巷子口一直拖出去，拖到街口，忽然浅了，浅到看不见。

——

林焱推开院门。

苏瑶站在院子里。

她手里拿着那件软甲，摊开，像一张皮。

“进屋。”她说，“有事跟你说。”

——

屋里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是一条线，一条很平的线，从昨天早上一直平到现在。

线下面另有一条旧线，起起伏伏，像心跳。

“上面那条是今天回传的。”苏瑶说，“下面那条是上个月的。”

“有什么区别。”

“昨天一天，国主府调了你四十七次。”苏瑶把纸翻过来，“上个月一共调了三次。”

林焱盯着那张纸看了两息。

“有人盯着我。”

“不是盯你。”林远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杯子，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是查我们。”

林焱回头。

“查你们什么。”

林远没答。他把杯子放下，走到桌边，把那张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焱儿，坐下。”

林焱坐下了。

“六年前冬天，北门外，一辆没有登记的悬浮车。”林远说，“那辆车是去接你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那辆车的调令，是我签的。”林远说，“那时候我还在国主府，管着全国的监造。签一张调令，用不着理由。”

林焱抬起头。

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六年，我一直在等有人来问这件事。”他说，“现在他们开始问了。”

——

“跑不跑。”林焱问。

“跑不掉。”苏瑶说，“他们要的不是我们两个。”

她把手按在软甲上。

“是你。”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就不跑。”林远说。

“不跑？”

“跑，是认了。”林远说，“我签的那张调令是真的，你娘造的那件甲也是真的。真的东西，认了，就洗不掉。”

他伸手，从书架最底下抽出一只木匣。

匣子很旧，边角磨圆了。

打开，里头是一枚青铜小印，巴掌大，底下刻着四个字。

国监之令。

“这是旧制。”林远说，“见令，如见国主。三步之内，得行礼。”

“这玩意儿还能用？”

“早就废了。”林远说，“废了十二年。”

“那拿出来干什么。”

林远把印在手里掂了掂。

“废了的东西，只要没人敢当众说不认，它就还是东西。”

——

午后，赫连拓来了。

四个人，两辆车，停在巷子口。

他今天穿的是官的衣裳，不是昨天那一身。

“例行勘验。”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大比之后，武院报了一桩违规：十二号用了不明器物。国主府来核一核。”

林焱站在廊下，看着他。

昨天在观星台，这个人站在台阶口，一句话不敢说。今天他腰杆挺得笔直。

“什么不明器物。”林远从屋里出来。

“林顾问。”赫连拓笑了笑，“按规矩，得请您家的孩子把手腕上的东西摘下来，让我们的匠人看一看。”

“看完呢。”

“看完，没问题，自然还回来。”

“还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被抄了一份。”

赫连拓的笑淡了。

“林顾问，这是国主府的规矩。”

“规矩我懂。”林远说，“我定过。”

他从袖子里把那只木匣拿出来，打开，托在掌心。

“赫连大人，认得这个吗。”

赫连拓的眼睛落在铜印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葡萄架的声音。林雪在廊下停了磨棍的手，林风手里的豆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这是……”赫连拓的喉咙动了一下。

“旧制。”林远说，“废了十二年。可这上头四个字，你认得。”

“认得。”

“认得就好。”林远把印往前递了半寸，“三步之内，行礼。”

赫连拓站在原地，手指捏着册子的边，捏得发白。

他身后那四个人互相看了看，不敢动。

“林顾问，您这是拿旧制压新官。”

“我不是压你。”林远说，“我是提醒你一件事：你手里这本册子，是国主府发的；我手里这枚印，是国主府刻的。你要查我，回去让你们国主自己来。他来了，我把印交给他。”

赫连拓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了三步，撩袍，行了一个礼。

不重。可那四个人都看见了。

“下官告退。”

他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院门。

——

门关上。

林远把印收回匣子里，手在抖。

“爹。”

“没事。”林远说，“撑得住。”

“这印是什么做的。”

林远把印翻过来，底面朝上。铜色发暗，边上有一圈很细的花纹，细得像头发丝。

“西郊那座墓，外头有一圈石堆。”他说，“国主府的印，铜都是从那儿炼的。十二年前我管监造，亲手炼过一批。”

林焱的手指停在印边上。

“那墓里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林远把印收回匣子，“我只知道一件事：碰过那批铜的人，后来都开始做梦。”

“做什么梦。”

“一样的梦。”林远说，“梦见一片很黑的地方，有人在里头走。”

他顿了一下。

“我做了十二年。你娘做了六年。”

苏瑶把软甲拿过来，摊在桌上。

“第四层改完了。”她说，“从今天起，它不只挡读数。”

“还干什么。”

“喂。”苏瑶说，“国主府每天来调一次，我们就喂它一次。喂它一个普通的、偏科的、有点小聪明的六岁孩子。它想看什么，我们就给它看什么。”

她把软甲翻过来，指尖在里面按了一下。

“它要调十年，就吃十年假的。”

——

那天夜里，林焱没睡。

他站在院墙底下，从墙头往外看。

巷子口停着一辆车，车里亮着一点灯，有人在写东西——赫连拓没走，他在写折子。

再往东，街对面的屋檐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腿上放着一只木桶，桶里插着几把木剑。

两个人，一条巷子，隔着夜色。

林焱在墙头趴了一会儿，下来了。

“师父。”

“……嗯。”

“两边都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由头。”林焱说，“谁先动手，谁就占理。”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他们想的明白。”他说，“不过有一件事你没想到。”

“什么。”

“他们等的那一天，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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