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年级大比（下）

进了八强，三座台并成一座，全上问心台。

规矩也松了：可以用兵刃。

台边立着一排兵器架，枪、刀、棍，都是院里备的，木杆铁头，刃口卷着。台上死不了人，断两根骨头是常事。

八强，一天四场，都在这座台上。他是第三场。

前两场他没看。他在台后头站着，把手藏在袖子里，数自己的心跳。

——

早上，上官缘在台下等他，右手缠着布。

“你的手。”林焱说。

“昨晚上接回去了。”她把布往上卷了卷，露出手背那道细裂纹，裂纹比昨天长了一分，“接得不齐。我祖父说，要养三个月。”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她看着他，“我祖父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那一下，不是上官家的路子。”

台下的锣响了一声，人群开始往上涌。

“那他认得是什么路子吗。”

“他说他也不认得。”

——

抽签的木牌翻过来，忠勇侯家四个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霍昭。

忠勇侯世子，霍昭。

他上台的时候，台下有一半人在喊他的名字。八岁，比林焱高一个头，肩上披着一件玄色短披，披角绣着军旗。

兵器架上，他抽了一杆枪。

枪杆是铁木的，枪头三棱，枪缨是暗红的。他单手提起来，枪尾在台面上一磕，磕出一个白点。

“你没有兵刃？”他问。

“没有。”

霍昭看了他两息，没有把枪放回去。

“我不占你这个便宜。”他说，“我用枪，你空手，这一场我赢了，也不算赢。”

“那你输了呢。”

台下一静。

霍昭笑了：“我输不了。”

——

铜锣响。

霍昭起手是擎旗式。枪不走直，从下往上斜挑，走的是人身侧那道斜线。这一式在军阵里是挑开盾牌用的，用在人身上，是要把人的重心从脚底下挑出来。

林焱没接。他斜退半步，让枪杆贴着自己的肩滑过去。

枪杆擦过衣裳，带走一片布。

第二枪是断流。三枪连刺，一枪比一枪低，逼得人只能往后退。

林焱退了六步。

第七步，他的鞋跟踩到台边，空了半寸。

台下一片吸气。

他把那只脚往回收了半寸，重心压在前脚，硬生生站住了。

“好！”台下有人喊。

——

霍昭没有再连刺。

他把枪收了回去，两手握在枪杆中段，往下一沉。

那是裂石式的起手。

林焱的眼睛动了一下。

军中的枪法，起手沉枪，是要砸。砸下来的力有一半在枪上，有一半在枪杆上。枪杆是铁木的，砸在石头上不会断，砸在人身上会。

他往侧后让。

枪砸下来。

没有砸到他。

砸在问心台的台面上。

青石台面“轰”地一声，从枪头落点裂开，裂纹往两头跑，跑了三丈才停。碎石飞起来，有几块砸在台边的铜锣上，叮叮当当。

台下退了一片。

烟尘里，林焱贴着台面滚了半圈，从碎石缝里站起来。

霍昭回抽枪杆。

这一抽有半息的空。

林焱看见了。

他往前压了半步，又停了。

——不能在这里。

枪尾横着扫过来，正撞在他左肋下。

他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摔在台边，一口血喷在青石上。

红的。

他把嘴里剩下那点咽了下去。

“十二号！”判官举旗，“还能不能打？”

林焱撑着地站起来，抹了把嘴。

“能。”

——

霍昭没有立刻上。

他站在台上看着林焱，眼神变了。

“你不是淬骨下游。”他说。

“我是。”

“淬骨下游挨我一记枪尾，站不起来。”

“我命硬。”林焱说。

台下有人笑，笑得很短，因为霍昭没有笑。

——

最后一式，破军。

霍昭把枪举过头顶，两臂的肌肉一条一条绷起来。他的气血全压在这一枪上，从脚底起，过腰，过背，到两臂，最后压到枪尖那一点。

枪尖上有风。

不是气，是风。枪太快，把台上的风都挑了起来，绕着枪尖转。

台下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林焱看着那一点枪尖。

这一枪他躲不开。台就这么大，枪有这么长，他退到哪，枪就到哪。

识海里，老者的声音很轻。

“引，是让身子跟上来。”

“覆，是把那一线压在一处。”

“压在哪里。”

“压在你最不像能使力的地方。”

林焱两指探出去。

不是拳，不是掌。

两根手指。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太小了，太不像了。

枪尖到了他咽喉前三寸。

两指合上。

——

那一下没有声音。

两指之间，有一线东西亮了一瞬。青的，里头透一点红。

枪尖停住了。

三棱的枪头，卡在他两指之间，进不去，也退不出。

台边的旗子无风自卷，卷成一束，又垂下来。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像铁匠铺里淬火时那一下腾起来的焦气。

霍昭的脸涨红了。他把全身的力压上去，枪杆弯成一道弧，枪尖却一寸都进不去。

然后枪杆响了。

“咔。”

从枪尖往后三寸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裂口三寸长，边上焦黑，像被火从里头烧出来。

霍昭的虎口崩了血。

他被自己那一枪的力反震回去，退了四步，单膝跪在台上，枪还握在手里，可那杆枪已经断了半截。

林焱也退了。

他退了三步，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是故意的。

掌心那一块皮已经卷起来了，焦的，闻得见味。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收，用袖子兜住。

左臂那块壳，从中间裂了一道细缝，缝里有一丝凉气往上爬。

嘴里那股腥甜顶了上来。

他含着，没咽。

——

台上台下，死一样静。

然后炸了。

“枪断了！”

“枪怎么会断？侯府的枪！”

“那是裂石式砸台的时候就有了暗伤——”

“不对，是力竭。那一枪太重，枪受不住。”

“空手接枪……他拿两根手指接的？”

判官站在台边，手里的旗举到一半，忘了往下落。

半晌，他才开口：“十二号，胜。”

台下最前头，林雪把铁棍往地上一顿，声音大得压过一片人：“我弟！”

“我弟！”林风在旁边跳。

林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咱弟。”

——

侯府的老管事上了台，把断枪捡起来。

他没有看霍昭，先看那道裂口。他用指腹在焦黑的边上摸了一圈，摸得很慢。

然后他抬头，看了林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他什么也没说，把断枪抱在怀里，转身下台。

高台上，上官澈笑了一下。

笑得不像笑。

——

霍昭还跪在台上。

他自己站起来了，膝盖上全是血。他把断掉的半截枪扔在地上，走过来，站在林焱面前。

“你那两指，不是巧劲。”

台下的耳朵全竖起来了。

“是巧劲。”林焱说。

霍昭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练枪四年。”他说，“我爹说过一句话：天下没有两根手指能接住的枪。除非那两根手指上有别的东西。”

林焱没说话。

“我不问。”霍昭忽然笑了一下，“问了你也说没有。”

他伸出手。

“下一回，我用刀。”

林焱看着那只手，手心里全是血。

他伸出右手，跟他握了一下。

握的时候，他袖子里那只焦了的手一直没动。

——

判官在台边翻册子：“四强，午后。十二号对——”

“我弃权。”

全场静了。

判官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弃权。”

“理由。”

林焱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

掌心那一块，皮卷着，焦黑，边上起了水泡。

台下先是静，然后是一片低低的议论。有人倒抽了一口气，有人转过头去看侯府那边的席位。

判官看了很久。

“记：十二号，八强，弃权。”

——

他走下台的时候，想起自己定的那个数。

进前八，够了。

他到了。他赢了侯府的枪，然后自己走下去。

册子上只会写四个字：八强，弃权。

他觉得这样挺好。

——

台下，上官缘一直没走。

她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手在抖。”

“用力过猛。”

“嗯。”她说，“我信。”

——

散场前，一个人走到了他面前。

全场又静了。

那是个穿灰白衣服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几岁，头发全白，一根黑的都没有。她走路很轻，裙角扫过台面，没有一点声音。

遴选那天的塔顶，测念碑前那盆冰水，都是她。

她站在林焱面前，比他高两个头。

她没有看他的脸。

她看他的手。

看了很久，久到台边的人都不敢动。

“明日卯时。”她说，“城东观星台。”

她把一枚木牌放在台沿上。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观。

“一个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她抬起眼，“你那两指，是谁教的。”

她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

“你手心里那块焦，别包。包了，烂得更快。”

——

林焱把木牌收进袖子。

识海里，老者一直没有出声。

“师父。”

“嗯。”

“去不去。”

“去。”老者说，“你若不去，她会自己来找你。她那种人，找上门的时候，不会先敲门。”

林焱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

“那我明天，还是得藏。”

“明天不一样。”老者说，“明天你要让她看见一样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你藏得住。”

——

夜里的风从问心台上过，把台边那半截断枪吹得滚了两圈。

裂口边上的焦黑，在月光底下，露出一点点青里透红的颜色。

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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