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国主召见

林远没开灯，就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漏进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边。

“明天上午，枢密院来人。测念。”

“嗯。”

“他们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什么都说不知道。”

“对。”林远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你要编，就会露。你不编，只说不知道，他们反倒拿不准。”

“可他们会觉得我笨。”

“觉得你笨最好。笨孩子没人防。”

林远伸手，隔着薄被摸了摸他的胳膊。那只手掌慢慢往上，停在他左小臂的位置。

停了三息。

然后退回去，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睡吧。明天挺长。”

门关上了。

林焱在黑暗里睁着眼。他知道父亲摸到了。那三息不是没摸到，是摸到了，然后决定不掀。

——

第二天上午，来的比他想的多。

一辆黑色悬浮车停在院外，下来六个人。四个佩刀侍卫，一个抱仪器的文吏，还有一个穿深青常服的中年人。

苏瑶在门口迎客：“怎么还劳动大人亲自跑一趟。”

“复核这种事，别人来我不放心。”

他说话很轻，尾音收得干净。进屋没坐主位，在侧边坐下，先把帽子摘了，搁在膝上。

“赫连拓。枢密院枢密使。”

林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只停了半息，就把茶递过去：“赫连大人。”

“林顾问还记得我。”赫连拓接过茶，“六年前您卸任，我在枢密院做文书，站在最后一排。”

“看见了。”林远说，“你站在门口，没穿官服。”

——

测念在院子里做。

文吏打开一只铜匣，里头是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细得近乎透明，针尾连着线，接到一台读数仪上。

“林公子。”赫连拓蹲下来，跟他平视，“把手放桌上，手心朝上。针会碰你一下，像蚊子叮。”

银针悬在掌心上方，慢慢沉下来。针尖一触到皮肤，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三。

“念感三重。”文吏念出来，“中上。”

赫连拓没看屏幕，他在看林焱。

“你紧张吗。”

“紧。”

“为什么紧。”

“针凉。”

赫连拓笑了一声，很轻。他抬了抬手：“再来一次。”

文吏愣了一下：“大人，规程是一次——”

“我说再来一次。”

银针第二次落下。这一次读数跳得慢，三，三，三……然后在某一瞬往上一窜。

四。

只闪了半息，又掉回三。

院子里安静下来。林焱的掌心在冒汗——刚才那一瞬，他感觉到左臂上那只“眼”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针尖底下醒了一半。

“读数不稳。”文吏低声说，“可能是孩子怕针。”

“可能。”赫连拓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也可能不是。”

他看了林远一眼。

“林顾问，借一步说话。”

——

书房。

赫连拓把帽子重新戴上，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

“六年前冬天，沧澜城北门外，一辆没有登记的悬浮车，半夜出城，天亮前回来。”他的声音不高，“车上多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登记簿上写着四个字：友人托孤。”

林远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那份登记簿，枢密院有备份。”

“赫连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今天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抢东西的。”他把纸卷起来，放进林远手里，“三天之后，天才营开营选拔。我要在名单上看见他的名字。”

“若我不送呢。”

“那这份登记簿就要从备份变成卷宗。”赫连拓说得很慢，“一旦成了卷宗，就要有人问：这孩子从哪来，谁给他落的籍。这些问题，您六年前没答上，现在也答不上。”

“我不是在威胁您。您家里还有一位夫人，两个比他还大的孩子。”

——

赫连拓出来的时候，林焱已经把那块玉解下来攥在掌心。

赫连拓伸手，指尖碰上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玉是凉的，硬的，跟河滩上捡来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果然。”他把手收回去，“它只认你。那就戴着，到了营里别摘。”

他蹲下来，跟林焱平视。

“我问你一句，你老实答。”

“你想不想去天才营。”

林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说不想。父亲教过，谁都教过——说不想。

他张开嘴。

“想。”

院子里静了。苏瑶端着茶盘的手停在半空，林远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

“怕它。”林焱说，“我一靠近，它就叫。我离远了，它也叫。躲在家里它也来。”

“躲不掉的。”

“躲不掉的东西，我想去看看它长什么样。”

“赫连大人。”

“嗯。”

“那座墓，是国主的，还是帝国的。”

没人接话。

“有什么区别。”

“有。”林焱说，“国主的墓，我替国主看；帝国的墓，我替帝国看。我爹是顾问，我总得知道，我以后替谁干活。”

赫连拓笑出声——这一次跟书房里那种不一样，是从嗓子底下真出来的。

“林顾问。”他转过头，“您这儿子，这话我十八岁才想明白。不像六岁。”

“他从小听我讲数据，学话学得早。”

“学话学得早。”赫连拓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加重。

廊下的林远，指尖凉了。

赫连拓站起来，把帽子戴正，走到院门口，停下。

“对了，还有国主一句话。等这孩子进了营，国主要亲自见一面。”

他转过身。

“还有一句。林公子，刚才那个问题我纠正你一下。”

“不是替谁干活。”

“是替谁活着。”

——

那天夜里，识海深处那个声音忽然响了。

不是从前那种远远的、被什么挡着的声音。这一次很近，近得像有人坐在他枕边。

“徒儿。进那个营之前，你得先把自己立住。”

“进了营，记住一句话——”

声音停了一下。

“那地方，有人认得你。”

“认得我什么。”

“认得你本该是谁。”

声音退了。

林焱睁着眼，一直睁到窗纸发白。六年前父亲写下“友人托孤”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吗。

——

出门前，林远叫住他，蹲下来，两只手按在他肩上。

“从今天起，你不是‘刚好’的孩子了，你是‘被看着’的孩子。”

“那怎么办。”

“熬。”林远说，“活着熬到你有本事不藏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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