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很好玩

林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想打。可当着这么多人、这么多块亮着的腕表，退，比打更扎眼。他更不想让高台上那道冷意多分出一丝注意——一个连一拳都不敢接的孩子，反而更可疑。

"那就一拳。"他乖乖站好，还很配合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小侯爷眼睛一亮，右肩一沉，一拳直奔面门，又快又狠——淬骨中阶，一星半，和柱上成绩一模一样，没藏私。

他出右拳之前，右肩果然先沉了半分。

林焱没硬接。拳锋到面门前半寸，他极轻地侧头、踏半步，让那一拳贴着耳廓擦过，同时脚尖不知怎么就进到对方重心偏后的那只右脚外侧，轻轻一绊。

小侯爷收不住打空的力，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结结实实趴地上，啃了一嘴灰。

全场一静。

林焱赶紧蹲下去扶，声音又急又愧疚，天真得无懈可击："小侯爷你没事吧？！都怪我躲太慢，没接住你——你下次出拳，肩膀别先动，我爹说那样别人一眼就看出来啦。"

这话比真打一拳还狠。周围噗地有人没憋住笑。

小侯爷涨红脸爬起来，瞪着他，半天没找出一句能骂的话——从头到尾，林焱背着手，连拳都没出，谁看都是他自己冲过头摔的。他最终重重一哼，狼狈挤进人群，临走前还把那句"下次肩膀别先动"咬牙咽了回去，像是第一次被人当面点破破绽，又偏偏挑不出理。

林焱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他其实有点过意不去——这小侯爷嚣张是真嚣张，笨也是真笨，拿他当对手，实在高看了自己。可这世上最难的，就是让一个骄傲的人输得没脾气，他现在还做不到，只能先让他输得没火气。

"哇——"

一个清脆声音几乎贴着他耳朵炸开，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林焱吓得一激灵，转头，差点撞上一张凑得极近的小脸。

正是测念碑前那个白裙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她从高台跑下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他，像捡到什么稀世宝贝，连发梢都翘着得意的弧度。

"你刚才那一下，是借他的力绊他自己对不对？"她连珠炮似的，声音却压得低低，只够两人听见，"我看出来了！还有测力柱，你最后撤了一缕劲；长廊第七盏灯，你故意慢了半步——你每一项，都'刚好'卡在最不像样的那个数上。"

林焱脸上那天真笑容，第一次有点挂不住。

"还有测念碑。"她歪着头，凑得更近，气息都扫到他耳廓，"你刚刚，明明能让它亮到顶的，对不对？我感觉到了，'嗡'的一下，又被你按回去了。"

桩桩件件，全踩在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地方。

林焱飞快盘算怎么装傻，她却忽然伸出一根小手，竖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认真得像在立什么誓。

"你放心。"她眨眨眼，声音软下来，却字字清楚，"我不告诉别人。"

林焱怔住了。

他想过被拆穿，想过被勒索，想过无数种麻烦，唯独没想过，对方点破他所有秘密后的第一句话，是替他守着。六岁这年，他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像有人明明看穿了你最见不得人的底，却随手替你拉上了帘子。

"你……为什么？"他难得问了句傻话。

"因为有趣呀。"女孩答得理直气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别人都憋着劲考第一，恨不得把全身本事亮出来给人看。只有你，明明最厉害，偏要藏起来考个不上不下——你这个人，比这破石碑好玩多了。"

她直起身，规规矩矩朝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位嬷嬷行了礼，转回头，又秒变回满脸兴致的小雀："我叫上官缘！你呢你呢？"

"……林焱。"

"林焱。"她郑重念了一遍，重重点头，像把这两字收进了什么重要的地方，"从今天起，我跟你玩了！念修班咱们肯定在一处，以后吃饭上课放学，你都得等我！"

林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拒绝——

"小姐，该回府了，老爷还等着听成绩呢。"嬷嬷轻声催。

"来啦——"上官缘应一声，又冲他用力挥手，倒退着跑出几步，"林焱！明天见！不许躲我！"

白裙角一阵风卷走，留下林焱一个人站在原地，被这通突如其来的友谊砸得有点发懵。长到六岁，他第一次尝到"被人当场看穿"的滋味。怪的是，半点也不恼。

榜单贴出，林焱综合排名第十七。

不高不低，刚刚好的"本院录取"，刚刚好的"林顾问家的孩子果然不错"，也刚刚好的"还不值得国主府专门多看一眼"。他站在榜前，把那行"第十七名"念了两遍——这个数字，是他和爹娘头天夜里反复推演过的、最安全的位置。往前五名，会被天才序列盯上；往后十名，又显出力不从心。第十七，刚刚好是个"聪明但不出众"的孩子该有的名次。

何况榜首那行金漆写着"上官缘"，三项皆冠，绝艳惊场。有那么一轮太阳挂在头顶，没人会分出心思，去数第十七名的星星亮了几颗。

林焱混在被录取的孩子里往外走，心里盘算着回家怎么跟爹娘复述，盘算着那个叫上官缘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来路——一个能引动七重念纹的孩子，一个看穿他所有"刚好"的孩子，为什么会偏偏缠上他？

就在跨出演武广场拱门那一瞬，一股极轻、极冷的东西，毫无征兆地扫过了他。

不是风，不是目光。

那感觉像有人把一盆看不见的冰水，从他天灵盖缓缓浇下，一路淌过四肢百骸。测念碑前那道涟漪不过是一根针，而这一道，是整片海——连他藏在最深处、连父亲仪器都读不出的那点东西，都被它漫不经心浸没、翻检了一遍。

胸前玉佩毫无预兆一烫。左臂那丝蛰伏的寒意猛地缩紧，黑白两道种子死死沉底，他全身的血几乎在那一瞬冻住。

是念师。一个比灰袍考官、只怕比他想象中任何人都要可怕得多的念师。

林焱脚下半点不敢停，依旧是那个考了第十七名、有点小得意、正急着回家报喜的六岁孩童的步子，一步，一步，稳稳走出广场。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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