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城中央武院的新生遴选,设在演武广场。
林焱到的时候,能容纳数万人的广场已经被稚子和他们的爹娘塞得满满当当。高台之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根两人高的黑色测力柱,一条布满机括光门的奔行长廊,还有一尊丈许高、通体乌黑的古碑,碑面光滑如镜,隐隐有银纹在石下流转。
台上的考官声如洪钟:“都看清楚了,今日三项——测力柱验气血,疾行长廊验身法,测念碑验天生念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别以为站上这儿就算个人物。今日在场的三千四百人,要么是沧澜城世家武院的子弟,要么是七城初选、万里挑一保荐上来的尖子——你们已经赢了九成同龄人。可本院初院今年,只取三百。”
台下一片抽气声。
“前三百,入本院。三百名开外,退回各籍地方分院,另候城际遴选。”考官声音一沉,“都把腕表亮出来,成绩实时记档,谁也做不得假。地方分院的也不必哭丧着脸——年末城际榜战、三年一度全国大比,有的是从地方打回中央的路。听明白没有?”
“明白——”童声七零八落。
林焱没跟着喊。他只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那只昨晚被母亲反复检查过三回的腕表。
出门前,林远蹲在他面前,难得没有笑:“焱儿,记住,今天不是去赢的。”
苏瑶替他理了理衣领,接得很平静:“是去‘刚好考上’的。”
他懂。这满场的孩子里,大概只有他一个,是来求“不要太出色”的。
——
测力柱前排起了长队。
六岁的娃娃,十个里有八个还停在开脉境,一拳上去柱子只亮一两格,蔫头耷脑地下来。偶有淬骨的,立刻引来一片艳羡。
“淬骨中阶,一星半,过。”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轰亮三格,被他娘一把抱住,恨不得原地放挂鞭炮。
林焱默默把这个数记在心里。一星半就能过,那么他要的数就很清楚了——比这好,好到让人多看一眼,却绝不能好到让高台上的人站起来。
“林焱。”
他走上前,把右拳贴在冰凉的柱身上。柱子里那股反震的劲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算得出,气血冲到哪一格、会在第几格停住。
他没有用全力。
不是“收着点”那种含糊的收法。他是在出拳的那一瞬,把气血从拳锋上极精准地撤下来一缕,像端着一碗快满的水,停在将溢未溢的那条线上。
四格半。淬骨上游,二星。
“二星!六岁二星!”书记员“咦”了一声,提笔多看他一眼,“林……林顾问家的小公子?好苗子。”
林焱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恰到好处地摆出被夸之后的局促。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哼。
“林顾问家的?难怪。”一个锦衣男孩斜眼看他,腰间挂着一枚林焱不认识、周围人却都认得的家纹玉牌,“科技堆出来的二星,也不知道真打起来,经不经得起一拳。”
旁边立刻有人小声劝:“少说两句,那是忠勇侯家的小侯爷……”
林焱看了看那枚玉牌,又看了看对方站着时重心偏后的右脚,没说话,转身去了疾行长廊。
跟人斗嘴是最亏本的买卖——赢了掉价,输了丢人。这话是母亲说的。
——
疾行长廊里机括如雨,红色光门随机明灭,撞上一道扣一分。速度、眼力、闪避,全在这一条道上。
林焱走得很轻松。光门开合的节奏在他眼里慢得像蜗牛爬,他甚至有空去数头顶一共多少盏灯。当然,数到第七盏他就故意慢了半步,让一道光门擦着肩膀合上,扣掉一分。
冲过长廊,成绩牌跳出:第九名。
很好。一个六岁孩子凭真本事能跑进的、最“正常”的好名次,差不多就是这里。再往前,就该有人查他族谱了。
最后一项,测念碑。
这一项前围的人最多,哭的也最多。
念师万中无一,九成九的孩子把手贴上石碑,碑面死寂如铁,银纹半点不亮,便被礼貌地请下去。能亮起一重的,已算是祖宗积德,府上有喜。
主持此碑的,是个半阖着眼的灰袍中年人,周身没有半点武者的锋利,只把手虚按在碑顶,碑心便有一圈圈极淡的银纹涟漪荡开。林焱离着三步,后颈的汗毛就自己立了起来——那涟漪扫过身上,像被一条蛰伏在草里的蛇,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
天生念力。父亲藏书里写的那种人。
一个个孩子上去,又一个个沉默地下来。
直到一个白裙女孩走到碑前。
她先转过身,朝着高台上的考官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又朝灰袍念师福了福,姿态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这才转身,把小手按上石碑。
第一重银纹亮起。
第二重、第三重几乎不分先后,噌噌往上蹿。灰袍念师那双一直半阖的眼,第一次睁开了。
第六重。第七重。
银纹一路亮到接近碑顶才缓缓停住,整座古碑嗡嗡轻鸣,碑面映得女孩一张小脸发白,她却稳稳站着,眼睛亮得惊人。
满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
“七重……六岁引动七重念纹!”连高台上的考官都站了起来。
灰袍念师盯着碑面,久久,吐出一句:“天生觉念,上上之资。”
林焱听见旁边有陪考的大人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上官……是上官家的姑娘……难怪,难怪……”
他默默把“上官”两个字记了下来。
“林焱。”
轮到他了。
林焱走到碑前,依样行礼,将右手按上冰凉的碑面。
第一道银纹涟漪荡来、触上他识海的刹那——
他浑身的汗毛陡然炸起。
那不是在“考”他,那道涟漪像一根针,轻轻探进他的脑海最深处。而那里,正沉着两道连他自己都不懂的、黑白相间的沉睡种子,还有一缕被玉佩死死按着的墨绿寒意。针尖一碰,两道种子几欲睁开,墨绿寒意猛地抬头,碑面银纹毫无征兆地刺亮,眨眼就要冲上顶——
不好。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那股要喷薄而出的东西死命按了回去,反手只放出最浅、最普通的一缕“念感”,像所有偶尔有点天赋的普通孩子那样。
碑面亮起三重银纹,停住了。
“念感三重,中上,可入念修班。”灰袍念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可就在林焱收手的那一瞬,那双眼睛落在他脸上,停了整整两息。
林焱垂下眼,捂着被石碑震得“发麻”的手,龇牙咧嘴地退下去,后背的中衣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三重。在普通人家里是要敲锣打鼓的好成绩,可在那位七重的白裙姑娘面前,连提都不值得提。
安全。他在心里说。可后背那两点目光,久久没挪开。
——
“忠勇侯家的”锦衣男孩,在长廊出口堵住了他。
“科技堆出来的二星,”对方活动着手腕,眼神在一圈看热闹的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显然打定主意要在众人面前把这层“二星”的皮揭下来,“敢不敢真跟我打一场?就一拳,你要接得住,我给你赔罪。”
林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想打。可当着这么多人、这么多块亮着的腕表,退,比打更扎眼。
“那就一拳。”他乖乖站好,还很配合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小侯爷眼睛一亮,右肩一沉,一拳直奔面门,又快又狠——淬骨中阶,一星半,和柱上的成绩一模一样,没藏私。
他出右拳之前,右肩果然先沉了半分。
林焱没有硬接。拳锋到面门前半寸,他极轻地侧头、踏半步,让那一拳贴着耳廓擦过,同时脚尖不知怎么就进到了对方重心偏后的那只右脚外侧,轻轻一绊。
小侯爷收不住一拳打空的力,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结结实实趴在地上,啃了一嘴灰。
全场一静。
林焱赶紧蹲下去扶,声音又急又愧疚,天真得无懈可击:“小侯爷你没事吧?!都怪我躲得太慢,没接住你——你下次出拳,肩膀别先动,我爹说那样别人一眼就看出来啦。”
这话比真打一拳还狠。周围“噗”地有人没憋住笑。
小侯爷涨红了脸爬起来,瞪着他,半天没找出一句能骂的话——从头到尾,林焱背着手,连拳都没出,谁看都是他自己冲过头摔的。他最终重重一哼,狼狈地挤进人群。
林焱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哇——”
一个清脆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朵炸开,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林焱吓得一激灵,转头,差点撞上一张凑得极近的小脸。
正是测念碑前那个白裙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她从高台上跑了下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捡到了什么稀世宝贝。
“你刚才那一下,是借他的力绊他自己对不对?”她连珠炮似的,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只够两人听见,“我看出来了!还有测力柱,你最后撤了一缕劲;长廊第七盏灯,你故意慢了半步——”
林焱脸上的天真笑容,第一次有点挂不住。
“还有测念碑。”她歪着头,凑得更近,气息都扫到他耳廓,“你刚刚,明明能让它亮到顶的,对不对?我感觉到了,‘嗡’的一下,又被你按回去了。”
桩桩件件,全踩在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地方。
林焱飞快盘算该怎么装傻,她却忽然伸出一根小手,竖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认真得像是在立什么誓。
“你放心。”她眨眨眼,声音软下来,却字字清楚,“我不告诉别人。”
林焱怔住了。
他想过被拆穿,想过被勒索,想过无数种麻烦,唯独没想过,对方点破他所有秘密后的第一句话,是替他守着。
“你……为什么?”他难得问了句傻话。
“因为有趣呀。”女孩答得理直气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别人都憋着劲考第一,恨不得把全身本事都亮出来给人看。只有你,明明最厉害,偏要藏起来考个不上不下——你这个人,比这破石碑好玩多了。”
她直起身,规规矩矩地朝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位嬷嬷行了礼,转回头,又秒变回那个满脸兴致的小雀:“我叫上官缘!你呢你呢?”
“……林焱。”
“林焱。”她郑重其事地念了一遍,重重点头,像把这两个字收进了什么重要的地方,“从今天起,我跟你玩了!念修班咱们肯定在一处,以后吃饭、上课、放学,你都得等我!”
林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拒绝——
“小姐,该回府了,老爷还等着听成绩呢。”那嬷嬷轻声催促。
“来啦——”上官缘应了一声,又冲他用力挥了挥手,倒退着跑出去几步,“林焱!明天见!不许躲我!”
白裙角一阵风似的卷走了,留下林焱一个人站在原地,被这通突如其来到友谊砸得有点发懵。
长到六岁,他第一次尝到“被人当场看穿”的滋味。怪的是,半点也不恼。
——
榜单贴出,林焱综合排名第十七。
不高不低,刚刚好的“本院录取”,刚刚好的“林顾问家的孩子果然不错”,也刚刚好的“还不值得国主府专门多看一眼”。
何况榜首那一行金漆写着“上官缘”,三项皆冠,绝艳惊场。有那么一轮太阳挂在头顶,没人会分出心思,去数第十七名的星星亮了几颗。
林焱混在被录取的孩子里往外走,心里盘算着回家怎么跟爹娘复述,盘算着那个叫上官缘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来路——
就在跨出演武广场拱门的那一瞬,一股极轻、极冷的东西,毫无征兆地扫过了他。
不是风,不是目光。
那感觉像有人把一盆看不见的冰水,从他的天灵盖缓缓浇下,一路淌过四肢百骸。测念碑前那道涟漪不过是一根针,而这一道,是整片海——连他藏在最深处、连父亲的仪器都读不出的那点东西,都被它漫不经心地浸没、翻检了一遍。
胸前的玉佩毫无预兆地一烫。左臂那丝蛰伏的寒意猛地缩紧,黑白两道种子死死沉底,他全身的血几乎在那一瞬冻住。
是念师。一个比灰袍考官、只怕比他想象中任何人都要可怕得多的念师。
林焱脚下半点不敢停,依旧是那个考了第十七名、有点小得意、正急着回家报喜的六岁孩童的步子,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广场。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那道意念平静、专业,不带半分孩童式的好奇,像在翻检一件早被编号、只待确认的器物——这让他比被人喝破还要发冷。上官缘看穿他,凭的是眼睛和一颗热腾腾的心;而这一道,凭的是能直接“读”进他骨头里的力量。
走出很远,那股冰冷的窥视才像退潮般散去。林焱这才发觉,后背的中衣已被汗浸得透湿。
夕阳把沧澜城镀成金色。他站在长街尽头回望武院,那尊测念碑静静伫立在高台上,乌沉、古老,碑面银纹全部暗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觉得,今天考进来的这地方,比爹娘的实验室、比高衡的酒桌,都要深得多。
而那个说明天见、让他“不许躲”的女孩,和那道看不见的目光,都在门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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