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半异声

那天入夜，沈潮生早早就躺下了。

但他没睡。他竖着耳朵听隔壁铺上的动静。沈万锤翻了两回身，打了个哈欠，嘟囔了句“这天闷得跟锅盖似的”，然后鼾声就起来了。沈潮生又等了小半刻，等鼾声匀称了，才轻手轻脚爬起来，推开后窗翻出去。

月亮比前几晚都亮，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他光着脚往海边走，礁石硌得脚底板生疼。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前晚他趴在门缝上偷听到养父跟那个灰衣老头约好“明晚子时望潮石”，算算日子就是今晚。可今儿一整天，养父一个字都没提这事。晚饭时他试探着问“爹，晚上有事没”，沈万锤头也没抬，说了句“能有啥事，睡觉”。

沈潮生心里犯嘀咕。养父不提，他自己去。

还没走到滩涂，他耳朵里那“嗡嗡”声就紧了，跟有人拿手指头弹了他耳膜一下似的。他放慢脚步，猫着腰摸到那块大礁石附近，躲进一丛比人高的蒲草里。草叶子刮脸，他拨开一条缝往外瞅——望潮石上头空荡荡的，没人。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滩涂那头传来脚步声。极轻，踩在湿沙子上几乎没声音，可沈潮生现在耳朵比从前灵得多，那脚步的轻重缓急他听得一清二楚。来人脚步很稳，每一步间隔分毫不差，跟打铁的节奏一个样。

黑衣人从夜色里走出来。跟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黑布蒙面，背着手，下巴上那道旧疤在月光底下泛着白。沈潮生这回躲得比昨晚近，看得也更清楚——黑衣人走到望潮石跟前，抬手在石面上按了一下。石头上暗红色的水波纹亮了一瞬，跟老周渔网里捞出来那块铁片子上的花纹一个样。

然后黑衣人开始吟啸。这回沈潮生贴得近，听得真切——吟啸分三节，一长两短，跟昨晚的三回一模一样。每次吟啸出去，对面海上就传来一声更沉的回应，像海底有什么大东西在翻身。到第三回，黑衣人忽然不啸了，猛地转头朝沈潮生这边看过来。沈潮生这回没缩，他咬着牙没动——昨晚上他吓得往草里一缩，回去想了一整夜，觉得自己窝囊。

黑衣人盯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夜风把他蒙面黑布吹起一角。他看了半天，似乎没打算过来，脚尖一点，跟片叶子似的飘下礁石，三两下没入夜色里。

沈潮生蹲在草里，手心全是汗。他等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站起来。刚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猛地转身，灰衣老头正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一块小礁石上，手里提着那盏没点亮的纸灯笼，正拿手指头拨弄灯笼里的烛芯。

“陈……陈伯？”沈潮生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嗓门小点。”老头把灯笼往胳膊底下一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子，“你小子倒胆大。让你爹知道你自己偷跑出来，非打折你腿不可。”

“您……您怎么在这儿？”

“你爹让我在这儿盯着。”老头朝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他本来想自己来，我说你在家看着孩子，我来。结果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早。”

沈潮生脑子转得飞快：“我爹知道我会来？”

“他猜的。”老头乐了，胡子一翘一翘的，“他说你这几天耳朵里闹动静，早晚憋不住。让我先来蹲着，你要是来了，就看着你点。你要是不来，那更好，回去就说啥也没看见。”

沈潮生脸一热。原来养父早算准了他会偷跑。

“刚才那个，”沈潮生指了指望潮石，“是影楼的人？”

老头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头：“影楼‘影哨’的头儿，外号‘夜哨’。专门在沿海一带布点、发信号、盯人。你昨晚也看见他了？”

沈潮生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你爹知道。昨晚你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你一身的露水，鞋底沾着望潮石那边的红泥，瞒得过谁？”老头撇撇嘴，“他没骂你，就是懒得说你。你这性子跟他年轻时一个样，管不住。”

沈潮生被说得有点臊，赶紧岔开话头：“陈伯，他们发信号给谁？海底那个回应的是啥？”

老头脸上的笑收了收。他把灯笼往地上一搁，蹲下来，拿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圈：“影楼在沿海有据点，用的是一种叫‘潮哨’的东西，能顺着水传声，几十里外的同伙都能收到。你听见的那个‘嗡’，就是潮哨在响。海底回的声，是另一边接哨的人在应。他们在拉网，一哨接一哨，把这片海从北到南串起来。”

“拉网干啥？捞鱼？”

“捞人。”老头拿树枝在圈里戳了个点，“找一个从他们手里跑了十八年的人。”

沈潮生心口一跳。他没接话，可脑子里已经把“跑了十八年”和养父那句“十八年了，他们还是找来了”对上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站起来，把灯笼重新夹回胳膊底下：“行了，今晚的事你回去别跟你爹说你碰见我了。你就说你看见黑衣人发信号，别的啥也不知道。”

“为啥？”

“因为我说了让你爹别告诉你，我自己又跑来跟你说这么多，他知道了要跟我翻脸。”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啥事都想自己扛。我替他扛一半，他还不乐意。”

沈潮生忍不住笑了。这老头跟养父一个臭脾气。

老头迈步往滩涂外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伸手在沈潮生肩膀上拍了一下。那手掌又干又硬，跟老树皮似的，拍得他肩膀生疼。

“小子，记住两件事。”老头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第一，从明儿起，夜里听见嗡声，别光坐着了。跟着走，但别走太远。走到你觉得胸口发胀、手指头发麻了，就停下来，等它退。它退的时候，你数着，一退一收算一拍，数到十拍再睁眼。”

沈潮生点头。

“第二，”老头竖起两根手指，“往后别一个人偷跑出来看黑衣人。你要真想看，白天去，晚上影楼的人鼻子灵，闻着生人味就换地方了。你今晚是运气好，他没起疑。下回他要是起了疑心，你爹和我都保不住你。”

沈潮生又点头。

“还有，”老头已经走出去了，头也不回地补了第三句，“你那个锤息谱，第一片练得不错。明儿让你爹教你第二片。”

沈潮生一愣：“陈伯，您怎么知道我练到第一片了？”

老头没回头，只把纸灯笼举起来晃了晃，笑了一声，整个人就没入夜色里了。

沈潮生往家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路过铁匠铺，看见养父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正站在院子里，面朝大海，手里攥着那柄擦了两天的大锤。锤头上月光幽幽的，映出沈万锤一张铁青的脸。

听见脚步声，沈万锤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回来了？”

“嗯。”

“看见啥了？”

沈潮生想起老头的嘱咐——“你就说你看见黑衣人发信号，别的啥也不知道”。他照实说了黑衣人吟啸、按石发光、消失。至于老头蹲在他身后那段，他咽了回去。

沈万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就这些？”

“就这些。”

沈万锤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把锤子往肩上一扛：“回去睡。明儿起来再说。”

沈潮生往屋里走，走过养父身边时，沈万锤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跟老头刚才拍他的位置分毫不差。

“潮生。”

“嗯？”

“下回再偷跑，别光脚。穿上鞋。”

沈潮生咧了咧嘴：“知道了。”

他躺回铺上，天已经蒙蒙亮了。海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水的咸味和那种闷闷的震动。他把手贴在土墙上，感觉到那震动从墙根传上来，沿着手指钻进胳膊，一直钻到心口。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隐约听见养父在院子里低声说话。他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只抓到半句——

“……十八年了，他们还是找来了。”

沈潮生心头一跳，睡意全消。

可等他再爬起来推门去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沈万锤蹲在灶前烧火。见他出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洗把脸，吃了饭再说。”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沈潮生蹲在门槛上，望着东边海面上一轮刚跳出来的红日头，忽然觉得今天的潮声跟往常都不一样了——那潮水里头，藏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沉甸甸的动静，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下慢慢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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