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梁府风起，唯君入执念

满街喧嚣寂止不过刹那，下一秒，市井的喧闹、官兵的呵斥、小燕子清脆张扬的喝骂再度炸开，将失神的众人拉回现实。

可纵使耳边人声鼎沸，所有人的心神，却再也离不开那道立在人群之外的月白身影。

热闹是市井的，风波是旁人的，唯有永璂，是落入眼底、沉进心底的唯一风景。

乾隆收回骤然失焦的目光，素来掌控万事、波澜不惊的心底，竟生出一丝罕见的慌乱。他在位十数载，执掌万里江山，阅尽人间绝色，见过少年意气、见过世家风华，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牵动全部心神。

那是他的嫡子，是乌拉那拉氏为他所生的皇子，是他从前疏于关注、视作寻常孩童的永璂。

从前他总觉永璂性子太过沉静，不争不闹，不如永琪鲜活热忱，不如其他皇子伶俐讨喜，故而极少放在心上。可今日一见，他才知晓，不是永璂平庸，是他从前眼拙，看不懂这一份藏于淡泊之下的绝世风华。

清冷如玉，通透如琉璃，身在红尘闹市，却不染半分烟火俗气。

乾隆指尖微蜷，握着腰间玉佩的力道悄然收紧，眼底的审视化作绵长的凝望，带着帝王独有的占有欲悄然滋生。

这般绝尘剔透的孩子，是他爱新觉罗·弘历的嫡子，是属于他的珍宝。

身侧的永琪早已方寸大乱。

他素来活泼跳脱，心性纯粹，最是喜善厌恶，方才见紫薇受欺、小燕子仗义，心中满是热血愤慨，满心都想着如何出手相助，打抱不平。可自永璂出现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思绪尽数清零，满腔热血尽数冷却，只剩下心口微微的悸动，绵绵不绝。

十二弟明明年纪比他幼小，身姿尚且青涩，却周身自带一番安稳沉静的力量。那双眼眸清浅无波，看透世间喧嚣，不悲不喜，不骄不躁，让向来外放张扬的永琪，第一次生出了自惭形秽的心思。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目光黏在永璂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想靠近，想守护，想永远看着这抹不染尘埃的身影。

一旁的班杰明早已忘了自己来华的初衷，忘了想要见识的京城趣闻，忘了方才让他眼前一亮的灵动小燕子。

他湛蓝的眼眸一瞬不瞬锁定永璂，眼底盛满极致的惊艳与痴迷。在西方长大的他，见过热烈明艳的风情，见过张扬肆意的俊美，却从未见过这般温润清冷、自带疏离仙气的人。

少年的美不凌厉，不张扬，却如山间清风、林间皓月，温柔缱绻，却又遥不可及，让人甘愿沉沦，心甘情愿为之驻足。

他心底悄然记下这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将其视作京华大地赠予他最动人的风景。

素来冷硬寡言、心如磐石的福康安，此刻清冷的眉眼已然柔和大半。

身为富察氏嫡子，少年封侯，战功初显，他自幼被教导沉稳自持、清心寡欲，见惯朝堂纷争、权贵浮华，早已练就万事不扰的冷硬心性。寻常王孙公子、市井百态，从来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可永璂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数十年的漠然。

清贵、孤绝、通透、淡然，明明身处纷乱闹市，却仿佛与这世俗烟火彻底隔绝。福康安素来冷静的思绪第一次紊乱，心底无端生出几分珍视，几分执念。

这样干净通透的人，不该沾染半分世俗污浊，该被好好护在一方净土之中，岁岁安然，岁岁澄澈。

高处楼阁之上，箫剑负手而立，眼底的淡然彻底化作深沉的凝注。

他半生漂泊江湖，见惯人心险恶、世态炎凉，早已练就宠辱不惊、万事随心的心境。本以为世间再无风物能让他心神动摇，可今日一见永璂，他才知晓何为人间绝色，何为世间至清至贵之人。

少年眼底的沧桑内敛、周身的沉静孤绝，绝非寻常深宫稚子所能拥有。那是历经浮沉之后的通透，是看透世事之后的淡漠，神秘又动人，深深勾住了他的目光，让他素来淡泊的心湖，久久无法平静。

五人五心，五份悄然滋生的执念，尽数系于一人之身。

而身处众人瞩目中心的永璂，依旧心如止水，无半分波澜。

他清晰感知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炽热、痴迷、珍视、眷恋的目光，清晰洞悉了帝王的动心、兄弟的仰慕、旁人的沉沦。

可他两世为人，早已看淡情爱痴缠、人间偏爱。

前世半生孤苦无人问津，今生万众倾心于他，不过是命运轮转的补偿，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这一生，唯守初心：护母周全，独善其身，冷眼旁观这场即将席卷皇宫朝野的还珠风波。

永璂微微敛眸，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静静伫立，任由周遭风起云涌。

就在众人心神皆系于永璂之际，下方的闹剧已然愈演愈烈。

小燕子身手矫健，身形灵动如燕，辗转腾挪之间，将梁府一众蛮横侍卫打得连连后退，哀嚎不止。

“你们这些狗官！仗势欺人，欺压百姓！人家姑娘千里寻亲，可怜无助，你们不但不帮忙，还动手伤人，简直枉食皇粮！”

小燕子叉腰而立，眉眼桀骜，声音清亮，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紫薇被金锁搀扶着起身，眼眶泛红，泪眼婆娑，望着挺身而出的小燕子，满心都是感激，又满心都是无助与茫然。她身份特殊，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只余下声声哽咽。

轿中的梁大人被外面的动静惊扰，满脸愠怒，猛地掀开轿帘，肥硕的身躯踏出，面色阴鸷，厉声呵斥：“何处来的野丫头，竟敢当众袭打官府衙役，冲撞本官！简直无法无天！来人，将这草民拿下，带回府中严刑处置！”

一众侍卫得了命令，立刻重整阵型，手持棍棒，朝着小燕子、柳青柳红几人围堵而去。

柳青柳红常年混迹江湖，身手不凡，立刻上前与侍卫缠斗，护住身后的紫薇与小燕子。可梁府侍卫人数众多，层层围困，几人纵然身手再好，也渐渐落入下风，步步后退。

小燕子性子刚烈，不肯认输，纵然拳脚慌乱，依旧奋力抵抗，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地怒骂：“什么狗屁朝廷命官，就是个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今日本女侠定要好好教训你！”

可寡不敌众，不过片刻，小燕子便被侍卫困住，手臂被棍棒扫中，吃痛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数步。

梁大人见状，得意冷笑，眼底满是狠戾：“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敢在京城地界闹事，今日本官便让你知道律法森严！尽数拿下！”

围观百姓见状，纷纷唏嘘叹息，却无人敢上前相助。梁大人在京城素来仗势横行，百姓们畏其权势，只能敢怒不敢言。

永琪终于从对永璂的失神中回过神，见下方几人身陷围困，顿时心急如焚，下意识便要迈步上前制止这场纷争。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官府岂可如此仗势欺人！”

永琪声音清朗，带着皇家阿哥的威严，瞬间穿透嘈杂的人群。

可他脚步刚动，目光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月白少年，心底第一念头不再是打抱不平，而是怕这场混乱惊扰了永璂，怕漫天尘土、市井戾气污浊了那方清绝身影。

班杰明也回过神来，却无心再关注小燕子的输赢，只是痴痴望着永璂，心底只想离少年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福康安立在原地，神色清冷，对下方的打斗纷争视若无睹。于他而言，市井争斗、百姓纠葛，皆是凡尘琐事，不值一提。他的眼中、心中，唯有永璂一人值得瞩目。

箫剑立于高楼，眉头微蹙，看着小妹身陷围困，本欲飞身下楼相助，可目光扫过人群中安然伫立的永璂，动作便下意识一顿。

他竟下意识想要先看看这位清绝少年的反应，想要知晓，这般看透世事的人，会如何看待这场市井风波。

全场唯一心神不乱、始终淡然处之的，唯有永璂。

他静静看着小燕子奋力顽抗，看着紫薇泪眼婆娑，看着梁大人嚣张跋扈，眼底不起半分涟漪。

这是故事最初的开端，是小燕子入京、机缘巧合冒认格格的缘起。

前世他无缘见证，今生他冷眼旁观，清清楚楚看着命运的齿轮，按照原本的轨迹，缓缓转动。

唯独不同的是，这场轰轰烈烈的故事中心，早已悄然偏移。

原本该惊艳全场、搅动风云的小燕子与夏紫薇，此刻彻底沦为了背景配角。

所有人的心神，早已被他这个本该是路人背景板的十二阿哥，彻底牵引。

乾隆看着下方纷乱的战局，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可转瞬，目光又落回永璂清淡绝尘的侧脸，心底的悸动愈发浓烈。

他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带着帝王威仪，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永璂，你觉得，此事孰是孰非？”

他第一次，这般郑重地询问这个素来被他忽视的嫡子的看法。

他想知道，这颗落入他心底的明月清风，看待世事，是何种心境，何种眼界。

所有人闻声，瞬间屏息。

永琪、班杰明、福康安、箫剑，四道目光同时齐刷刷落在永璂身上，带着期待、带着珍视、带着满心的瞩目。

春风再次拂过朱雀大街，吹动少年月白衣袂翩跹，墨发轻扬。

永璂缓缓抬眸，澄澈通透的目光淡淡扫过喧闹的战场，唇瓣轻启，嗓音清冽温润，平静无波：

“官有官弊，民有民执。世事纷争，不过各执一念，无绝对是非，无绝对对错。”

短短一句话，通透豁达，看透人心世故，远超十二岁孩童该有的眼界与心性。

乾隆心头巨震，眼底惊艳更深，执念更重。

他的嫡子，不仅容貌风华绝世，心性眼界，更是远超常人，远超他所有的皇子！

永琪怔怔看着永璂，心底愈发仰慕沉沦。十二弟通透淡然，从容不迫，这般气度，是他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模样。

众人执念深种，一往而深。

梁府风波仍在继续，红尘闹剧刚刚拉开帷幕。

可京华今日所有风起云涌，万般喧嚣热闹，终究不敌少年一眼清鸿，一世绝尘。

属于重生嫡子永璂的万人执念，自此，牢牢扎根，再无拔除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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