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掌中接起来的一片

白石驿多歇的那一日，陆野没有整日托纸。

他将伤肩晾过一回，重新敷好散末，跟老桑在驿边吃了顿热的。吃的仍是自己的豆粉，老桑却从小袋里倒出几粒炒黑的虫，捏一粒丢进碗里，咬得咔嚓响。

陆野看了看自己碗中的豆粉。

老桑把袋口递过去，笑得很坏。陆野迟疑片刻，真捏了一粒。入口先是焦味，随后有一点咸香，他没立刻吐，老桑脸上的笑反而僵了。

“一粒就够了。”

陆野终于笑出声，将袋子还他。两人没有再说山落下来那一刻，肩上的伤仍在，回头想起也仍会怕，可热碗握在手里，今日已经能腾出嘴来尝一样从前不敢尝的东西。

次日，队伍离驿。

后旗多了个短发女人，名季枝，腰间一杆短矛，走起路来矛尾几乎不晃。杭冲说以前与她同路过，这一段由她照应后头。她自己报了入微八层，随后便叫一个站歪的人把包往上提，别让硬角一路顶在腰眼。

陆野跟着队伍向东，走过那处分路的白石，才转往东南。

风牙原的方向留在身后。他看过一眼，没有从队伍里分出去。

头几日，肩后的新肉还会被汗浸得发痒，他只能改着包带走。右手虎口的浅痂却渐渐脱了，露出一道比周围更淡的印。握刀转腕，不再先有一阵针扎似的痛。

这让他忍不住多转了一回，随即被包带牵得肩疼。

他龇着牙，将刀收好。

夜里歇脚时，陆野把半片定息叶泡开，分着喝完，余下一整片重新包进纸里。那股温缓的意并没让肩后立刻长平，却使连日赶路后急促的气息慢慢沉下来。

他坐着，照贯掌那一节，先从掌缘熟悉的两处走起，再往余下的地方一点点接。

最初，薄纸离掌半寸，左右能被细劲托住，中央仍垂着。陆野总想把软处单独顶高，结果一用力，纸便从另一边翻掉。

第三夜，他终于让中央也平了一瞬。

他高兴得几乎要叫老桑看，掌心刚转，纸立即贴回手上。

老桑在旁瞄见了，毫不客气地笑。

陆野也觉得自己急得好笑，捋平纸，重新从头托。

书没有叫他在掌里另立一根最硬的柱，而是让几处细劲渐渐接住。同样一口气，若哪边忽然抢多，另一边便会露空。他先前练成的回收再送并非无用，正能让过重的那一股回来一点，不必把整张纸掀翻后重起。

这一夜，他只记下自己哪一次转腕先紧了掌根。

接下来几日，路边的硬叶林渐少，低草间长出许多白茸。车轮碾过时，茸毛一片片飞起，黏得兽鼻发白，韦芷得空便替它们擦一擦。

季枝走在后旗边，用矛尾拨掉缠到靴上的草。远处山脊一连数日没有再落石，队伍里的人才渐渐重新有了拌嘴声。

杭冲的左臂能抬过肘了，遇到重物仍改用右手。他没有因到了新路，便把伤当作早已不在。

陆野也逐渐能把包带绕回原来的位置，只在肩后多垫一层软布。

第一百五十五日，纸已经能平平浮在他的左掌上。

老桑看了一阵，忽然伸手捏住纸角。

陆野赶紧收劲：“做什么？”

“我看看你是不是换了一张硬纸。”

陆野把纸交给他，自己笑得肩后都有些牵疼。老桑翻正翻反，见纸上皱纹比自己脸上还多，才还回来，坐得近了些。

“再来。我这次看掌，不看纸。”

纸浮起后，他也没伸手帮忙。陆野试着走出三步，到第四步时，掌根一紧，薄纸从边上滑落。老桑赶紧去捡，险些把自家虫袋压进灰里，骂着坐正。

陆野将纸上的灰吹掉，没有再急着走第四步。

他先让掌中各处都接稳，再转腕。转得慢些，能守住；转得急，仍有一角先空。白日行路时，他便空手辨那一处，夜里才照纸上的反馈改，不拿火根当每一回都得受惊的东西。

到了第一百五十八日，陆野自己醒得很早。

营地尚未起车，草上的露顺着叶尖滴下来。他坐在包边，纸离掌半寸，掌缘两路细劲向内接起，中间没有再塌，靠近拇指的那处也不必单独硬顶。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手掌向左转，又向右。

纸跟着晃了晃，始终没有落。

陆野停住，眼睛亮得发烫。他先将纸收回，换右手试。薄劲还不如左边来得从容，却也能在掌里接成一片，转腕之后，掌心余处仍有回响。

书上那一节，终于落到了自己手里。

入微四层。

他坐回去，笑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又握紧，再松开。细劲贴掌，不再只剩两道能来回走的线，握刀时，力也能由掌内接住柄身，而非只在边缘转来转去。

老桑从铺上爬起，看他这样，先摸自己虫袋还在不在。

“你一早笑什么？”

陆野没有吊他胃口，直接说成了。老桑听完，拿手拍了一下自己大腿，想再说点什么，却只挤出一句：“那张纸总算没白皱。”

这一日赶路，陆野走得格外有劲。他没向季枝讨一场八层的比试，只趁歇脚时取刀，握柄、低收、转腕，再将那层接起的细劲收回。

刀前骨挡的小缺还在，掌中却已多了一种能接住它的办法。

他又捡起一枚拇指大的扁石，摊在掌中。细劲托起石底时，比托纸费力得多，可石头离开皮肤的那半寸，并没有只剩两边受力、中间向下坠的空。

陆野慢慢转过手掌，石随之偏了偏，仍被那片薄劲接着。他没有再往高处送，只走回树旁，将石头放在露出泥的根上。

方才试刀还只是手感，这一小块石的分量，却当真压到了每一处已经接起的细劲上。他用拇指抹去掌边的灰，自己又笑了一下，才提包追上正收旗的人。

次日晚，车队在渡前的石集停脚。陆野买了两日粮，两枚钱，准备接住旧粮用完之后的日子，剩下四枚仍贴身留着。再往前，东道已不只见去青鳞渡的人，也有从那头回来的，衣料和口音都不尽相同。

有人牵着一种长嘴的灰鸟，驮架贴在翼根旁；有人用细绳提着一束没有叶子的青枝，枝梢自己慢慢盘成圈。

陆野望得出了神，老桑这回也没催他。

又走了两日，青鳞渡出现在山道尽头。

高大的青石柱立在两道崖壁间，柱面鳞纹逐层亮起，中央悬着一道水似的光。光后有路，有斜着长出的树影，树影尽头竟露出几点星光。

陆野抬起头，自己这边的日头还没落。

杭冲领人到渡口验过引路的牌，回来告诉众人，明日午前随车过口。今夜在外侧歇，先把散绳收尽，衣带与包带都束好，别到急处才让旁人替自己找。

陆野低头看灯。

白根仍在油麻芯上，细，却稳。他将手掌悬到罩口上方，接起那一片新成的细劲，停了一息便收回。

青鳞渡的风从柱间吹来，带着一点他没闻过的草木气。

明日，他要带着这盏灯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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