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东去的车

陆野在榆阴旧铺住下，付了四枚钱，连着三夜铺位和几顿粗饭。

铺中空了一张熟悉的脸，也添了两张不认识的。有人把湿鞋倒扣在门槛上，差点绊住进门的人，吵了几句，又一同蹲下去捡滚散的豆子。陆野将包放回铺边时，才发现自己没那么想立刻叫齐所有同伴。

他洗净手，吃了热饭。原本干硬的伤边被水润开，仍有一点刺，却没有再流血。

次日一早，他往城东去。

袁斐说的大车停在行远栈外。车轮果真比人还高，轮沿嵌着厚黑皮，四头灰背长角兽卧在槽旁，一头正在反刍，嘴里嚼着，眼睛却盯住陆野怀里的麦饼。

陆野将饼换到另一边。那头兽的眼睛跟着转了过去。

“别喂。喂了，它能记你一路。”

说话的是个高瘦女人，腰间挂着短鞭，正用木梳清掉兽颈毛里的草籽。陆野刚想问东华，她先看了一眼他空着的手。

“送货找里头，搭路也找里头。真喂饼才找我。”

陆野忍着笑道了谢，走进栈院。

院里十余人正各自理包，一个灰耳老人坐在长凳上，将鞋底重新缝一圈；旁边的粗壮汉子举着半件皮甲，冲另一人问能否少带一片。众人没有同样的衣裳，也没人先来给陆野扣上一条带子。

墙边一块木板写着东道，下面画了五六个地名。

陆野挨个认过去，到白石驿时，眼神忽然定住。

那是他与迟珂分开的地方。自己沿西路走了这样一圈，如今往东去，竟又能经过那里。

一个圆脸男人从桌后抬头，问他去哪儿。陆野拿出夹在书里的纸，指了指白水二字。

“白水城。”

男人没立刻开价，先将纸转正：“东华的白水？”

陆野心跳快了一拍：“你知道？”

“知道名字，没进去过。我们这趟只送到青鳞渡，过界到了东华，你还得另寻去白水的路。”

他用木签从西陵划到白石驿，再向东南划过三个点。晴路十八九日，遇雨二十余日，最后是青鳞渡。渡口有玄阙留在那里的通道，不必自己去找一道裂缝往外钻。

“车队护着过口，一人十八枚，粮自己带，包自己背。坐车另算，不在这十八枚里。”

陆野摸了摸钱袋。十五枚。

他没有忙着说贵，先问十八枚到底护什么。

“沿路同进同歇，遇事跟着旗走，别乱散。青鳞渡的引路也算。可不是给每人雇一个凝元贴身站着，自己钻林子丢了，我们不会扔整队货去找。”

男人将桌上的一张旧路签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短字，陆野看得慢，他便等着，没有催他先按手。

长凳旁那个灰耳老人忽然插口：“上回有人半夜去捉会亮的虫，回来少一只靴。”

陆野抬头。

老人慢吞吞补了一句：“不是我。”

圆脸男人看他一眼，没揭穿，重新点向木板：“这一趟后日走。你要赶，就明日傍晚前定。不赶也行，下一趟得看回车，约莫四十日，不给你准日。”

陆野没有马上答应。他将包侧提带松下来，露出小铜罩灯。

“若带活火呢？”

圆脸男人脸上的随和收了一点：“寻常火，过口前灭，过去再点。灯油不收你的，火不能保。”

“不能灭的呢？”

那人朝院角望去，一个正在合皮甲扣的男人抬起头，起身走来。陆野原以为他只是个运甲的，等人近了，才看见皮甲底下有三道旧裂，早已缝住，并没有刻意遮。

“杭冲。”他报了名字，“这一趟领护，凝元五层。你那火什么性？”

陆野没开罩给所有人看，只说是自己带着练的火，曾经过一次界口，界气会牵火，需要掌劲护住。

杭冲问过他如今入微三层，又问上次有没有凝元同行。

“有。她护了外侧，我托着根过去。”

“那就别算成你自己过了一次。”杭冲说道。

陆野抿紧了嘴。那句话不太好听，他却不能把纪照站过的位置说成空的。

杭冲也没继续压他，抬手指向院外的大车：“我们过口时，要稳车、稳兽。人走两旗之间，有引路护着。你若把火伸出旗外，或者火跟渡口的力冲起来，我未必能腾手替你压。”

“我不把它递给别人。也不说十八枚得保它。”陆野道，“只想知道，你们走的那段路，人要走多远。”

杭冲取来两根短木，往地上横着摆开，相隔约二十步，又指了指居中的位置。

他上次亲自走过青鳞渡，最急的那段约在中间六七步，前后亦有牵扯；开渡的时辰不同，也会变。不能拿院里无风的二十步，就当渡口的二十步。

陆野走到那两根木之间，低头量着自己的步幅。

比从前远。

可不是远到连两头都看不见。

他手指轻轻扣住灯的提带，想起那次火根被拽偏，手掌里细劲几乎全被带空。如今他已能将两路劲送出、收回、再送，依旧不能凭这个就认定一定过得去。

“我得再想想。”他说。

圆脸男人点头，没把那张纸塞到他手里，只让他记住明晚为止。

陆野出了院门，灰背长角兽居然还在看他的麦饼。他掰下一小角，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自己吃了。

高瘦女人看得笑出声。

“还没想好走，就别先叫它认你。”

陆野也笑了一下，笑完站在大车阴影里，将钱袋捏了捏。若把还留着的那一小块整供石卖掉，路费与粮钱就够；若留着，四十日里可以继续温养练劲，等下一趟，甚至再下一趟。

没有人催着他交一条命，也没有人在前头说等他。

他看向城门外。那条路白日里有人推车、有人牵兽，远处山影却一层层叠得很深。

陆野从包里取出那块供石，在掌心掂了掂。

它不算大，仍比四个字重得多。

最后他把石头重新包好，往卖修行用料的那条街走去。

还是上回收供石的铺子。铺里人认得他，接过石头，将断面与旧记比过，又拿一枚薄片贴着边角，等那一点暗红慢慢透出来，才报二十四枚。

陆野没有立即松手。

这原是一整块供石，后来一半、一角，再一半，换过书、伤药和歇脚的地方，如今剩下这最后一小块，也要离开他的包。他指腹在石边停了片刻，记得它温养掌内那股劲时，热意怎样缓缓往里渗。

铺里人见他不动，将薄片拿开：“不卖也行，我记不下给你留价。”

陆野抬起头，终于把手指松开。

“卖。”

二十四枚落到掌里，他仔细数过，同原来的十五枚分开放。回行远栈的路上，他一次也没再去摸那个已经空掉的布角。

圆脸男人看见他回来，先问想好了没有。

陆野把十八枚放到桌上，又将那几行短字看完，亲手按了印。男人给他一块写着人数与去处的木签，青鳞渡三个字刻得浅，他用指甲沿着认了一遍。

“后日天亮前来。”男人道。

陆野收好木签，钱袋里还剩二十一枚。出门时，那头长角兽终于不看他的饼了，正闭眼晒太阳。

这回，他没有再逗它。

后日，它会同他走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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