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片叶的去处

迟珂来时，石满正把三片叶子排在床板上。

陆野听见门响，想起身，被床边堆着的包绊了一下。迟珂伸手扶住门框，先忍了笑，说看来新护腕还管不到脚下。陆野把包挪开，给她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没再端着八层的样子。

她已经收了弓，带来四碗从前院端的热汤。

饭是陆野、石满各自付过的，秦序与迟珂也各有自己的铺饭，没谁将这一顿说成请全院吃肉。可四个人坐到同一张矮桌旁，唐栓那口大锅不在，石满却还是顺手把汤往中间推了一下，怕人够不着。

迟珂问他们青水的夜里冷不冷。

陆野本以为一坐下就要问灯、问假影，听见这句，回答反而慢了半拍。等他说到石满在船上给酸果皱脸，秦序捧着汤笑起来，迟珂才将自己过新印道时脚下轻空的那一阵讲给他们听。

她没说全是不好。

稳的时候确实舒服，退下去才知道右腿原来一直用得急。初到湾那晚，她在石阶上停了好几回，不为不会走，是身体总想借那一口已经不在的托力。

说到这里，她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神色有一点恼，又有一点自己也觉得丢脸的笑。

“第二天就好了。可要把右腿那一下练轻，还得继续。”

陆野没趁机说早知道便不该借。他想起回流处弯得发响的桨，哪条路都不真是站着不动便好，问她画给自己的两手形，如今还照着练不练。

迟珂抬起手，将手腕旋给他看。

那不是纸上能画完的一下。她到尾处停住，指尖微微一颤，自己先皱眉，陆野却已经看到同一条路比原先少挤的一点劲，忍不住也跟着做。

秦序在旁伸手，两个人同时歪了腕。

石满端着空碗看了一会儿，说你们再歪，就得找人帮着洗脸。迟珂终于笑出声，伸手把陆野差点顶到桌角的胳膊拨回来。

汤凉下去，叶子的事才重新摆到桌上。

石满想卖一片。

他没有先去看陆野脸色，也没求迟珂替自己找理由。他将剩下两片叠好，说五层不是不用再练，可两片能分着用，自己到了新地方，总不能每天等别人付饭钱。

陆野先想劝他三片都留着，话到嘴边，看到他将那片要卖的放得离其余两片很远，便问一片大约能换多少。

石满听出来了，没立即答价，反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刚到五层便不想练。

“我怕你后头要用。”陆野说。

“后头要用，眼前也要吃。”

石满声音高了一点，桌边安静下来。他低头将那一片叶翻了个面，指腹压在叶背上，像怕自己再松一下，就真会变成把修行全卖掉的人。

陆野看着他那只手，心里也有点不舒服。他明明不是嫌人不肯练，偏偏好意说到这里，好像石满连花自己那一份，也得先证明没让谁失望。

“那你留两片，怎么用？”他问。

石满抬头，慢慢将今日找回的换力动作说出来，哪一步还乱、想先分半片试，他都已经想过。陆野听到末尾，才发现对方不是今天临时见钱眼开，自己却差一点连这段也没听，就先替他可惜了。

他把要卖的那一片推回石满手边，说那就去问价。石满肩头没有立刻松，又看他一眼，才把叶包起来。

“去问，不急着交。”迟珂说。

秦序知道一处收草料的店，自己的砂与旧皮都在那里问过价。四人趁天还没全黑走过去，店主人验过叶齿与切口，开价十枚。石满刚要点头，迟珂却先将叶拿回来，说码头另一家还亮着灯。

店主人没拦，抬眼说那家收大束，不见得爱要一片。

石满脸上那点急慢慢压下来，跟着出门。他们真去问了，另一家只肯九枚。石满站在门口想了片刻，没有因迟珂前一句话就一定要争出更高的价，自己转回第一家，十枚成交。

陆野站在店外，没因另一家只给九枚，便觉得迟珂多事。

迟珂自己先说原以为另一家能高些。她没装成故意让石满多学一回，也没因问过两家便认定自己办得比谁都对。石满说九和十总得听一回才知道，随即将钱往掌里倒，铜响得清脆，终于又露了笑。

石满换回钱，先数出八枚塞给他。

“船钱。”

陆野一怔，说不是约下次替付。石满把钱按在他掌心里，说下次的船万一要十五枚，自己又得重新算，不如现在两清。陆野让他按着，最后笑了一声，将铜钱收了。

他如今三十二枚，石满手里两枚，另有两片叶。

没有谁因此变富，可石满走出店门时，背比进去时挺了一些。秦序盯着他剩下的铜钱，低声说早知如此，该晚半日钉棚，跟着去青水找他们。石满立刻说叶也不是路边白捡的，自己守了一回差点把绳勒进腰里。

秦序没再笑，伸手拍了拍他腰边的包。

他走慢了一步，靠到陆野身边，问八层比七层究竟强多少。陆野原想说自己也没练明白，见他看着自己的肩，便把手伸过去，按着码头练过的那一下让他来拨。

秦序拨动了，却没能让陆野的腰跟着偏。他手掌停在那里，脸上那点笑淡了片刻，最后自己收回去，说自己这几日只顾凑钱，晚上累得倒头睡，确实偷了懒。

陆野没顺势训他。拆棚也会累，并非一句不该偷懒便能补齐，他只说清晨若想来，自己也得重新练。秦序嗯了一声，隔一会儿才抬头，重新看向街口亮着的灯。

到了街口，迟珂带他们看去望山关的路牌。

六日山路，沿途有三处能买粮落脚，最近的一处也在第二日傍晚。每月初五与二十，湾上有几拨走熟山路的人同往关外，散客愿意便随，自己的吃用自己带，不替人保命，也不收护身的空钱。

这月二十在八日之后。

秦序问他们是否赶这一拨，陆野先看自己抄的图，又望了望不远处的河坪。竹架已经收起，只在石面留了几个浅孔。

八日，不长，也不是只能空等。

路牌旁还画着三处水点，最后一处离关最远。陆野将它们抄到自己图上，先问清不能把河水处处当净水装，才把笔收回袋里。

“我想试那块布。”陆野说。

迟珂没有立即替他担保，只说刀那边早上人少，若愿意，自己可以带他先去看。秦序跟着说要看他一刀把木片砍成几段，石满却先摸自己包里的两片叶，问客店能不能借壶。

各人都已经在算自己的事，没人只站着等陆野说走。

夜里回到黄檐，陆野将三片叶重新包好，又摸出那几角旧供石。白火轻轻一跳，映着他还没用熟的手。

他不想再只看别人的刀停在哪里了。

陆野将刀横到膝上，先把明早要用的护腕重新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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