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路被草吃了

陆野是被鞋挤醒的。

他睡前把借来的大鞋抱在怀里，怕滚丢，半夜翻身又压进肚子下面。睁眼时，鞋跟正顶着肋骨，疼得他直吸气。

石满坐在对面，眼睛红得吓人，正揪那看火汉子的耳朵。

“你睡了。”

“你也睡了。”

两个人说得有气无力。火倒没灭，阿绒一直醒着，添了半夜的柴。这会儿她靠着空篮子，眼皮垂下来，谁叫也不肯应。

陆野把鞋套好，拄枝站起。左脚还算稳，右脚隔着鞋底踩地，脚趾却一阵阵抽痛。他慢慢挪到河石后面，刚想解裤带，忽然发现对岸亮得不对。

山脚那片原本稀疏的黄草，变红了。

不是烧起来的红。细长的叶片上凝着水，风一吹，便一层叠着一层翻过去，像一大片刚铺开的绸。

昨天豺从那里跑出来时，草还没到它肚子。现在，豺站进去，连竖起的耳朵也看不见。

陆野裤带解到一半，转身便跑。鞋口大，他甩丢半只，踉跄几步，又不得不回头捞。

石满叫他别吵，他一指对岸，石满的骂声便断了。

人很快醒了一片。有的以为又地动，抱起东西便走，走到河床边才停。唐栓扑到陆野身旁，先看他的鞋，再看红草，眉头渐渐拧紧。

“昨晚上没有这个。”他道。

没人说有。

一只灰鸟从草里钻出来，歪歪斜斜飞起。它嘴里叼着什么，尾羽后却拖着一根发亮的红丝。风一折，红丝掉进沙上，竟像一根细根，轻轻卷了起来。

陆野往后挪了半步。

红根没有追人。它慢慢钻进湿沙，片刻后，原处拱起一小片嫩芽。

石满伸出枝子去挑，商青在后面叫他。他手停了一下，到底没有去碰，只把那根枝子扔远了些。

“是神血。”祝禾道。

众人回头看他。他半坐在旧衣上，面色灰白，眼睛却直直望着对岸，神牌被压在腰边，已经不再抱着。

“我没见过。”他又说。

前一句话带来的那点指望，便在这四个字里散了。

阿绒抱着陶罐站起来，说得趁天亮再去接一趟水。谁知沿着昨夜的路走出没多远，她便停在上坡，大声叫石满。

石满带着陆野赶过去，歪松还在，树根旁的石缝却淌着热气。泉水流量并不小，白雾沾在松针上，水边一丛苔藓全红了。

阿绒拿指头在罐壁上碰了一下，急忙缩手，掌心已经沾了湿热。

“昨天是凉的。”她说。

石满没吭声。他蹲在泉边，手探到雾里，停了一下，又收回。他们谁也没尝，阿绒把罐子抱紧，转身时眼睛发红，像被人无端抢走了一件东西。

陆野原以为至少这泉不会跑，如今连这点想头也保不住了。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自己昨夜扔在石缝旁的一根短枝，已经被细细的白根缠满。

商青没有催问。看见三人空着罐回来，她抬手抹掉鼻尖的汗，扶住石头，试着站了一次。左腿撑不住，身体往旁一歪，石满赶紧去扶，被她一把推开。

“先别碰，让我试。”

她咬着牙再来。这回勉强站直，没走两步，脚跟便一点点离了地，只敢拿脚尖虚虚点着。

陆野攥住长枝的手不由收紧。

胡六在旁边把粮袋重新拧好，拎到肩头。手疼得抬不高，他借着膝盖顶，顶了几次，才把袋子甩上背。

“我往南走。”他说。

唐栓立刻问：“去哪里？”

胡六说南边还有田，有人住。他只去过一回，跟着送过粮，走的是柏树沟，白天能走到一处旧山台。他记得那里有围墙，旁边有水。

石满说柏树沟昨夜也许烧过。胡六便闭嘴，脸上那股倔劲儿却没有退。

有人想回寨。一个脸上带烟灰的男人说自己屋后埋了半缸米，不拿回来，走了也是饿死。另两人听见，跟着往寨坡看，站着不肯动。

“你们去拿。”胡六道，“这袋我背着。”

阿绒看他，胡六也看她。他被看得烦，索性把米袋放下，朝她手里的罐一指：“你昨晚背的水，没白喝。拿点走。”

阿绒没有接。

“我跟你走。你没水，我还有两条好腿。”

她说得很冲。胡六脸色一僵，过了一会儿，才把袋子往肩上一提，含糊应了声。

唐栓把锅里剩下的冷粥刮干净，分给昨晚同锅的人。轮到陆野，只有小半口，他却连锅底也舔了一下，唐栓嫌弃地把锅夺回，拿一把草擦。

“鞋绑牢，路上不准丢。”

陆野低头，把鞋口的布又缠了一圈。

祝禾说自己不走。

他望着寨子，说庙里的旧祭册还在，历年山神的名讳、供奉数目都记在那里，不能丢。他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石满忍了很久，终于道：“你现在爬得上去？”

祝禾的嘴停住了。

陆野看着他腰边的牌子，想起昨天那只抓案腿的手。他原以为祝禾比他们懂得多，只要把人救出来，总有一句能让大家安心的话。

可祝禾坐在那里，连该往哪条路走，也等着别人。

“册子过后再拿。”陆野说。

祝禾抬眼看他，眼神里那点不肯松的东西还在。陆野不敢多说，也没有把过后是什么时候说出来。

石满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祝禾望着那副宽厚的背，手指慢慢从牌子上移开，搭到石满肩头。

商青在旁边看着，没有跟着伸手。

她把刀带扎紧，拿一根长棍撑住身体，终于一瘸一拐走出几步。陆野跟过去，想扶她，她没推，却也不肯把重量压下来，两个人的步子别扭得像刚学走路。

唐栓提锅，阿绒背油坛和两个陶罐。胡六扛米，走几步便回头，不知在找谁，又不肯开口。

最后只有火边这几个人跟上。想回屋取米的人还在往寨上走，河滩更远处也有人各奔自己的路。没人喊一声所有人便动，谁都只顾得上眼前几张熟脸。

陆野回头时，瞧见昨夜那片弯瓦还摆在石上，灯芯烧黑，油已尽了。

阿绒也看见了，腾出手想去取，走了两步，又被陶罐拖住。唐栓叹口气，把它捡起来，放进锅里。

“破瓦也舍不得。”他嘀咕。

石满背着祝禾，喘着问：“锅盖你舍得？”

唐栓的手立刻摸向腰后。

陆野笑了一声，商青肩头跟着轻轻震了一下，随后脸色又白下去。陆野便不笑了，把她胳膊往自己肩上挪近些。

走到坡脚，石满已经停了一次。他把祝禾放到矮石上，咧着嘴揉肩，后背一片湿。祝禾道可以自己走，脚刚碰地，汗便从鼻梁上滚下来。

胡六搁下米袋，想把人接过去，伤手却连肩上的衣带也扯不住。两个人试着抬，祝禾夹在中间，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全，又只好原样放回。

陆野看着，心里发沉。昨夜隔着火光看那几张脸，总觉得只要大家在一处便有个办法。现在走出不过几十步，有粮的没水，有力气的也会累，轮到自己，更是一条好腿还得分半边给商青。

他摸摸空着的肚子，把商青扶到祝禾旁边，坐下来等石满缓气。胡六蹲在路边，没再说催人的话。

身后风过，红草一浪接一浪漫向寨子的方向。

而他们脚下这条路，还是昨天走过的土路。陆野低头看着，忽然不敢想，再过一夜，它还认不认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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