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趁你病要你命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泛了白。

东边的天，翻出一层鱼肚白，一层一层，慢慢地亮。镇子还睡着，街面上，一个人也没有。

镇上的巷子，黑黢黢的。两边的铺面，都上了板，门板上结着一层薄霜。我们一伙人，踩着冻硬的土路，脚步放得很轻。

一路走回来，腿都是软的。地上的霜，叫我们踩得稀碎。夜里的火，夜里的枪，还在耳朵里响，散不掉。

到了门口，我先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这帮人，一个个灰头土脸。枪还挎在肩上，眼珠子熬得通红。没人说话，只听得见粗粗的喘气声。

一夜没合眼，都乏了。可谁也没喊累，就那么跟着，一步不落。

我这才抬手，去敲院门。

一阵敲，里头没动静。我又敲，敲得急了些。

门轴吱呀一响。老刘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一认，见是我，赶紧把门敞开。

“少爷，你可回来了。”

他侧身让开一条道，眼睛在人群里一扫，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多问。

我带着人，进了院。身后的人鱼贯而入，把个院子，站了个半满。一个个身上，还沾着硝烟味。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那边，先有了动静。一帮人进来，也不挑地方，墙根底下，台阶上头，哪儿都能坐。谁也不说话，就听着彼此的喘气。

“弄点吃的出来。”我说。

我又回过头，看着身后这帮人。

“兄弟们，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吃完了，在家歇着。”

“今天来的，一人两个龙洋。”

众人一听，都笑了。有两个憨的，还搓着手。

“少爷你客气了。”

“你先歇着。家，我们给你守着，你放心。”

我摆摆手，也不跟他们客气，抬脚进了堂屋。

老刘在后头张罗，搬凳子，倒水。灶房那边，火先旺了起来，火光从门缝里，一跳一跳地。

堂屋的灯还亮着，火盆里，剩着一点红。

母亲披着一件大氅，从里屋出来。头发没梳利索，显是听见动静，急着出来的。

一眼看见我，她怔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你爹呢？”

这时候，月儿也从另一间屋进来，手里还攥着件没叠完的衣裳。

“月儿姐。”我说，“帮忙弄点吃的。我兄弟伙都在外头，割点腊肉，一块儿煮。”

她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灶房里，柴火噼啪响。她的鞋底，踩在院里的冻土上，嗒嗒的。

我又回头，跟母亲回话。

“今天老鸠山上的土匪，下山了。跟我们，火拼了一场。”

“我怕家里出事，就先赶回来了。”

这话，我说得轻描淡写。可母亲一听，脸都白了。

她几步过来，手就往我身上摸，从上摸到下。她的手凉，还抖。

她翻我的袖子，又看我的领口，前前后后，非要看我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你没事吧？快让娘看看。”

“没事。”我说，“今天对面吃了大亏。我爹正在清点战场呢，估摸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回来。”

母亲这才松了口气。她拿袖子，在我肩上蹭了两下，像是要把那股硝烟味，蹭掉似的。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们没事就好。”

她看着我，又问。

“那你累不累？要不，先歇一会儿？”

“是有点累。”我说，“等吃了东西，我眯一会儿。”

“天亮了，娘你去跟五伯说一声，让他请超伯来一趟。”

“爹回来，估摸有事要商量。”

母亲一听，立马站起身。

“我去灶房看看，看弄得咋样了。”

说完，她就出去了。

隔了一小会儿，月儿姐端了一大碗面条进来。灶房离得不远，香气先到了。

热腾腾一碗，白汽直往上冒。面上飘着几片菜叶，还有腊肉。她把碗递到我手上，手指头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我顺手，又摸了摸她的小手。

她的手一缩，脸一下红到耳朵根。

她扭头，走了。

这小妮子，还是这么不禁逗。

我扒拉了两下，碗底卧着两个蛋。

果然又是两个。

这丫头，每回下面条，都要往里头卧两个蛋。图什么呢，图我吃得香。

我低头，一阵猛吃。连汤带面，三两下，见了底。

半大小子，吃垮老子。这话真没说错。自打青春期起，我这饭量，一天比一天吓人。

吃完，我回了屋。

屋里，月儿姐早打了热水，搁在架子上。水汽一层，把窗户糊住了。

真贴心。

我擦了把脸，把上衣脱了，又擦了擦身子。盆里的水还热着，冒着气。往床上一倒，头一沾枕，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眼，已经是晌午了。

日头爬得老高，从窗纸那头，透进来一片亮。屋里的水汽早散了，外头有鸡叫，一声一声的。

堂屋里，父亲坐在正中。五伯、超伯，一左一右，坐在两边。

父亲眉头拧着，手指头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五伯端着茶，眼皮都不抬。超伯捻着胡子，等着父亲开口。

桌上的茶，换了新的。旁边搁着一盘炒花生，没人动。

我走过去，端起父亲的茶碗，就是一大口。

父亲瞪我一眼。

“没大没小的。叫人了吗？”

我赶紧放下茶碗，喊了一声。

“五伯，超伯好。”

两人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我这才坐下，把话头接上。

“爹，今天那群畜生，可是没少吃亏。”

“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咱们家就这几个人。天天守着，也不是个事。”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赶尽杀绝。”

“也把威名打出去。往后谁再想动我赵家，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父辈三个人，谁也没吭声。

外头日头正亮，堂屋里，倒是静得很。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走，谁的呼吸，都放得轻。

我心里那点算盘，打得清清楚楚。老鸠山这回，折了两百多号人，伤了元气。这时候不踩上去，等他们缓过劲来，就再难办了。

趁你病，要你命。这道理，我上辈子就懂。

端起茶，又是一口。

半晌，五伯先开了口。

“这小子，从小主意就正。”

“要我说，干脆，就听他的。”

超伯也跟着说了。

“元哲说得没错。这回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要报复。”

“与其坐着等他上门，不如咱们先动手。”

父亲沉吟了一会儿。

“干，也得先想好。”他说，“寨门咋办？”

“那门厚实。手榴弹，估摸够呛能炸开。”

我把茶碗搁下。

“这事交给我。”我说，“那破门，我给它炸开。”

父亲盯着我看了半晌，牙一咬，心一横。

“那就干！”他低吼一声，“他娘的，四哥的仇，早就该报了！”

他站起身。

“这回，除了十来个外伤的，基本上都没事。人，齐整。”

“我现在就去叫人！”

他一阵风似的出了堂屋。

外头的脚步声，远了。堂屋里，就剩我们三个。五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低头喝茶。超伯捻着胡子，望着门口，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坐着没动，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喝了。

日头从窗纸那头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这一仗，要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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