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惊天巨变

秋深了，老鸠山上的风，一天比一天硬。

坡上的草枯了，风一过，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底下走。天阴沉沉的，云压着山顶，一整天没见着日头。

寨子堂屋里，火塘烧得正旺。墙上一排松明子，烟气顺着房梁往上爬，把梁木熏得发黑。火塘上挂着只瓦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地上东倒西歪，滚着几只酒坛子。满屋子都是酒气，还混着啃剩的羊骨头味。

覃三把酒碗往桌上狠狠一墩，酒沫子溅出来几滴。

“姐夫。”他说，“这都大半年了，怎么还不下山？”

主坐上，莫过山不慌不忙，呷了口酒。火塘里的柴烧得正旺，把他半边脸映得红一块，暗一块。

“急什么。”

“让他们，再活些时日。”

他把酒盅搁下，往嘴里丢了一粒花生米。

“最近刘家在大肆买家什。枪不算，连炮都置上了。不知道要干什么。”

“小心为妙，别触着霉头。”

他顿了顿。

“那东西发起威来，这寨门，一下就塌。”

覃三缩了缩脖子。

炮是多大的动静，他听过。那玩意儿一开腔，地皮都跟着颤。他这点胆气，搁在炮底下，什么都不是。

他偷偷瞟了莫过山一眼。姐夫脸上看不出什么。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发毛。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上回从黑虎岩出来，他手底下几十号人，说散就散了大半。那笔账，到现在还堵在胸口。

这些日子，他夜里常睡不着。一闭上眼，眼前就是那晚的火光。火光里头，他的弟兄丢盔弃甲，跑得比兔子还快，谁也顾不上谁。

原先在黑虎岩，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酒肉管够，牛羊不缺。如今寄在姐夫的寨子里，吃口饭都得看人脸色。

寄人篱下的滋味，他这辈子头一回尝。手下剩的那点人，进进出出，个个矮着半截。

“我恨啊。”他咬着牙，“这***赵家。要不是他，我这会儿还在黑虎岩，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莫过山笑了笑，伸手给他满上一碗。

“不急这一时。”

“我总觉得，要出大事。”

他压低了声。

“前些日子，一个过路的商客说，鄂行省反了。衙门都给人砸了。”

“这世道，怕是要变天。”

覃三不吭声，抓起酒碗，狠狠灌了两口。

“他娘的。”

他把碗往桌上一摔。

“我非要亲手剐了赵家那一族。”

话音没落，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

“官道上，来了密密麻麻老些人！全是带枪的！不知道要干啥！”

满屋子的人，一下子全站了起来。

莫过山腾地起了身。

“走，去看看。”

“别是惹祸了。”

覃三紧跟在他后头。

半晌后，两人到了半山坡上。

林子密，风把树梢刮得哗哗响。两人伏在坡上，往官道那头看。身后树丛里，跟着的几个人蹲成一排，大气也不敢出。

风一阵一阵，灌进领口里。覃三趴在地上，后背一层汗，凉的。

官道两边，原本还有几个挑担的、赶脚的。这会儿，一个人影都没了，只剩风卷着枯草。

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过。

前头后头，一色黑衣。有枪，有铳，队里还架着几挺机枪。

队伍后头，几匹骡子拉着两门炮。炮口朝着天，黑黢黢的。

队伍里头，隔几步竖着一面旗，被风扯得直响。

覃三看得呆住了。

这阵仗，了不得。

他心里粗粗一估，得有四五千人。覃三这些年也见过些厮杀，可跟眼前这支队伍一比，黑虎岩那点家当，跟小孩玩的似的。

数不过来。他只看见一条黑线，从官道这头，一直拽到那头，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头的咯噔声，顺着官道一路碾过来。尘土被队伍踩起来，黄蒙蒙的一条，罩在道子上头。

莫过山愣了一会儿，先回过神。

“把人手都收回来。”他说。

“看仔细了，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要是往咱们这边来的，就往后山跑。”

覃三咽了口唾沫。

“姐夫，这都是谁的人？这么多。”

“应该是刘家。”莫过山盯着那道官道，眉头拧成了一团，“可咱们从来不招惹刘家。不该是冲咱们来的。”

“先看看。”

约莫一个时辰，那支队伍才慢慢走出老鸠山地界。

这一个时辰，两人伏在坡上，一动没动。莫过山那只手，一直虚按在腰间的枪把上。

风刮了一个时辰，把两人刮得透心凉。坡上的枯叶被卷着，一圈一圈，绕着脚边打转。

直到官道上再望不见一个人影，他悬着的那颗心，才总算落回了肚里。

“走，回去。”

到了堂屋，覃三急着开口。

“这么多人，往屯堡去。”

“多半是黔阳出了事。”

莫过山坐下，重新斟了一盅。

“应该是。”

“就是不知道，事有多大。”

覃三眼睛忽然一亮，回过味来。

“姐夫！刘家走了。”

“是不是，能下山找赵家了？”

莫过山端着酒盅，没急着喝。

“不急。”

“等刘家的人走远。”

“过两天，没什么动静，就动手。”

覃三一巴掌拍在桌上。

“太好了，太好了！”

“今晚我就磨刀！”

“哈哈哈哈。”

笑声撞在堂屋的梁上，半天散不出去。

就在这时候，赵家本家那头，也来了客。

日头偏西，天也暗了下来。赵学超正坐在屋里盘着手串，珠子打得噼啪响。门口进来个人，一身风尘，是旁边王家来的人。

珠子声，一听门口动静，就停了。

赵学超抬眼。

“你今天怎么有兴致，到我这儿来？”

王家来的人也不客气，拣条凳子坐下。

“你还不知道吧。”

“刘家倾巢而出。刘显世亲自带队，拉了五千多人，去了黔阳。”

“我家文华，也跟着去了。”

赵学超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了。

“怎么这么大动静？”

“听说是陆军小学堂和新军造了反，要砸衙门。”王家来的人说。

“上个月，鄂行省就是这么一个砸法。这会儿，鄂行省已经不姓朝廷了。”

赵学超半天没吭声。

他心里雪亮。刘家这一走，金州这潭水，也要跟着翻。

屋里静了一截，灯花啪地响了一下。

“天哪。”他叹了一声，“这是要变天了。”

“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王家来的人摆摆手。

“我来，就是知会你一声。”

“你知道就行。”

两天后，赵学超到了我们家。

堂屋的火盆里，炭烧得正红。窗外起了北风，窗纸一下一下地鼓。

前两天的事，他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父亲听着，眉头越锁越紧，手里的茶碗搁下又端起，端起又搁下。

我坐在边上，也捧着一碗茶，心里却翻起了浪。

1911年。

这个年份，我在心里记了不知多少遍。

革命党发动起义。新军工程第八营的革命士兵，率先起事，攻占军械库。各路士兵跟着响应。

起义的队伍一个接一个，占了鄂行省所有的衙门。

末了，成立军政府，推黎元洪做都督。

这些事，一笔一笔，我在心里过了一遍。

书上读过的字，这会儿全成了真事。鄂行省这么一乱，天下这盘棋，就再也摆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些事我是从书上读来的。就几行字，冷冰冰的，翻过去也就翻过去了。

如今，它一件一件，在我眼前成了真。连窗外的风里，都透着一股要变天的味道。

我又往下想了半截。

那么，过几天，刘显世就该把整个黔阳，攥进自己手里了。

这世道，开始乱了。

我放下茶碗，手心里有点汗。

我抬眼，又看了看火盆。火苗舔着炭，一红一红。

乱世来了。

乱世里头，有人掉脑袋，也有人趁势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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