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列装

不到二十天，渣甸洋行的货就到了。

那天一早，辕门外头来了几辆马车。车板上蒙着油布，一辆接一辆，压得车轴吱吱响。赶车的是洋行雇的人，领头的是个管事的，操着一口让人听不太懂的桂地方言，跟父亲对了名帖。

油布一掀，围上来看的人就挪不动脚了。

车上，一排一排，码着的全是箱子。敲开里面的枪管上还糊着油。

场子里静了半截。

半晌，角落里有人低低嘟囔了一句。

“这么多……枪。”

也难怪。

金州这些团丁，打小用的都是铳。火铳，装药，塞弹，点捻子。打一枪，得忙活半天。什么时候见过这么齐整、这么齐整的家伙。

父亲站在车边，没吭声。他只是伸手，把最先那一箱的木盖掀了掀，又合上。

我站在他旁边。

钱的事，是之前说定的。

父亲把我叫进营房，从怀里摸出一张票子，又一沓一沓数出银元，一块一块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一张五千面额的银票，一千块龙洋。

“买枪的钱。”父亲说。

五千加一千，六千。

搁在眼下的赵家，这不是个小数目。

一家人攒多久，才攒下这么一笔。

我伸手把票子和银元收了。

钱进了我的口袋，自然有它的用途。

我伸手，从车上拿下一把枪。

压手。

我拉开枪膛，往里看了一眼。膛里还糊着一层黄澄澄的，是黄油。新家伙，一口还没开过。

这洋人，靠谱。

父亲走过来，在箱子边上点了点。

“这十只，给你那个班。”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那十只枪，崭新的，油光光的。

“爹，我不要。”我说。

父亲疑惑的看着我。

“我有特别的。”我说，“是那洋人单送我的。”

父亲没多问，只哼了一声。他把那十只枪自己揽过去，转身往另一边走了，嘴里嚷着分派。

我绕到最后一辆马车。

车尾堆着木箱。我借着车帮挡着，手一探，手一抖，从系统空间里把那十三支五六半摸了出来，往车上一搁。

这枪，比带英的李恩菲尔德长出一截。

早先我就兑换过十支，一直藏在那里头，终于能见光了。人够了，枪还不够。这回，又兑了三支。

十五点。

一算，正好，一人一把。

我回头，朝场子当中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

我那个班的人，连跑带跳地过来了。

我一支一支，把枪递过去，最后又拖出两只木箱，往地上一搁。

“一人一把。”我说，“这是子弹。”

“都给我听仔细。枪口，不许对人。”

“谁要是走火伤了人。”

我把话音往下压了压。

“我活剐了他。”

众人先是愣了一下。

接着，嘻嘻地笑起来。

一帮大老爷们，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一个个把枪抱在怀里，左看右看，舍不得撒手。

我带着他们，又走回父亲那边。

父亲正忙着分枪。见我领着人过来，他抬起头，一眼就瞧见了我班那几条长枪。

他把手里的活计停下，走过来，抽过一个人手里的枪，端在手里翻看。

“你这个，怎么长了这么一截。”

他又回头看我。

“你的，跟我们的不一样。”

“这是我专门找那洋人要的。”我说，“这个长。还有这把刀。”

我抽出枪口底下那截军刺，亮给他看。

“近身了，也能打。”

父亲把那支枪接过去，掂了掂，又架到肩上，眯起一只眼瞄了瞄。

是长很多。

他把枪还了回去。

“你怎么跟那洋人要的，我不管。”父亲说。

“你也别太放肆。要是伤着了，你娘准把你关家里。”

他顿了顿。

“你的事既然都安排完了，就别在这儿得瑟了。滚去带你的兵。”

说完，父亲转身，又去分他的枪了。

之后几天，营里都是枪声。

白天练枪。拉栓，装弹，瞄准，击发。一天下来，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响。

下午练三三制。三个人一组，散开，推进，一个压一个，一个掩护一个。

一天中午，日头正毒。

我把人都召到棚子底下。

“差不多了。”我说，“快一个月了。”

“黑虎岩那群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不放心。肯定没憋啥好屁。”

我把枪往肩上一搁。

“今天进山，练练配合。摸进去，给他们透透底。”

众人应了一声。

进山的规矩，我又交代了一遍。

“保险关了，手拿枪管，枪托触地。下脚先试着来，别踩着陷阱。”

“谁要是马大哈，伤了自己。”

“我大耳刮子赏他。”

众人哈哈哈笑起来。

这阵子，他们算是服了我这个小少爷。

跟着我练，跟着我吃，跟着我滚大炕。

这会儿，人人有枪，人人有饷。

这种一起吃苦挨日头的情谊，轻易散不了。

出了营，往山里走。

林子里，按着这些天练的，队伍散开了。一个盯着一个，前头探，侧面看，后头跟。

踩着落叶，拨着枯枝，一步一步，摸到了山寨口。

结果，全傻眼了。

寨门口，空空的。

一个人影也没有。

寨子里头，一片烧黑的痕迹。地上几个坑，黑黢黢的，是炸出来的。四下里横七竖八，躺着烧断的木料。

整个一座废寨。

我也怔住了。

这群傻缺，烧起来了不会灭火吗。

就坐那儿，眼睁睁等着烧？

众人在寨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

便拐上大路，一路跑回了营。

道上，陈敬堂凑过来，压低声音。

“少爷。”他说，“这事怎么回事？”

“我能算吗？”我说，“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先回去。我跟我爹商议一下。”

这时候，几十里外的老鸠山上。

覃三正跟一条羊腿干仗。

油乎乎的一只手，攥着骨头，啃得满脸是光。

主坐上，他姐夫莫过山，正慢悠悠地喝着酒。

这个小舅子，前些日子可遭了老罪。

抓了个肉票，还没兑出银子，人就叫人救走了。末了，还给人用炸药包，把山寨炸了个底朝天。

本来没死几个人。

偏偏有那么几个带头的，在底下嚷嚷，说粮仓炸了，没饭吃了，要分金银散伙。

覃三枪杀了几个。

眼看还压不住，只好带上几十号人，连夜投奔到姐夫这里。

赵家。

莫过山把酒盅往桌上一放。

小角色，就几条火铳。

这几天，覃三他姐夜里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就是鼓捣着他，去给弟弟报仇。

莫过山不急。

刘家的人还没走。

等他们去了省城。

赵家的死期，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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