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陛下总爱串门摸鱼

暮色浸满钟粹宫的庭院，暖橙余晖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青砖地上，碎成斑驳错落的光影。晚风轻轻拂过檐下风铃，叮咚几声，消解了白日里残留的紧绷气息。

春桃端来一盏微凉的清茶，小心翼翼递到苏晚卿手中，看着自家小主安然闲适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心头担忧，低声开口：“小主，今日您当众驳了丽贵妃的脸面，又拒收了她的示好赏赐，怕是彻底把她得罪透了。奴婢总觉得，贵妃不会轻易罢休。”

苏晚卿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青瓷杯壁，浅浅呷了一口清茶，眉眼恬淡无波。

她穿书来到这本宫斗小说已有半月。原主是户部庶女，家世平平，性情怯懦，入宫后只封了个最低等的答应，独居钟粹宫偏僻偏殿，无宠无势，在后宫里犹如透明人。原书剧情里，原主正是今日这场牡丹风波过后，被记恨在心的丽贵妃处处刁难，步步算计，最后落得个病死冷宫、无人问津的凄惨结局。

这也是她穿来之后，一心只想躺平避世、绝不掺和任何纷争的缘由。

争宠太险，站队必死，唯有佛系苟活，才能安稳熬到出宫。

“我不收她的东西，便是不给她半分拿捏我的把柄。”苏晚卿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笃定，“今日之事错不在我，是她小题大做、恃宠生娇。陛下心里清楚，皇后娘娘也看在眼里，她即便记恨，短时间内也不敢明目张胆找我麻烦。”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蹙着眉：“可后宫阴私最难防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无妨。”苏晚卿淡淡一笑，放下茶杯，慵懒地靠在软榻上，“往后咱们闭门不出，不凑热闹、不攀权贵、不惹是非，她便是想挑刺，也找不到由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自保。”

她如今的心态早已彻底放平。别人入宫争圣宠、谋位分、拼前程，她入宫只求三餐安稳、四季平安，熬满年限顺利离宫，重回自由自在的人间烟火。

春桃见小主心态松弛，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也渐渐放松下来，收拾好茶具，轻声请示：“小主，晚膳已经备好，今日御膳房送了清淡的小菜和莲子羹，您可要移步用膳？”

“嗯。”苏晚卿应声起身。

偏殿陈设简单雅致，没有高位嫔妃的奢华繁复，却被打理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膳桌之上，四碟清炒时蔬、一盅银耳莲子羹，搭配一碗软糯白粥，清淡适口，正合她如今静养的心境。

主仆二人安静用着晚膳，殿内只余下极轻的碗筷碰撞声。苏晚卿小口喝着莲子羹，心里暗自庆幸，至少钟粹宫这边的吃食还算合胃口，不用被迫吃下一大堆甜腻厚重的宫廷膳食。

刚放下银勺，门外守门的小太监放轻脚步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意外，躬身禀报：“小主，陛下驾临。”

苏晚卿手上的动作一顿，心底微微诧异。

方才帝王明明已经离开钟粹宫，按理应当回御书房，或是去往别的宠妃宫殿，怎么晚饭的功夫，又折返回来了？

她来不及细想，连忙起身，理了理身上浅青色的素色宫衫，带着春桃到殿门处躬身行礼。

“臣妾恭迎陛下。”

萧景珩一身玄色龙袍，龙纹金线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抬手随意摆了摆，语气散漫：“免礼，不必拘礼，朕路过，顺道进来坐坐。”

苏晚卿垂着头，心里暗暗腹诽，御书房距离钟粹宫隔着大半个皇宫，哪里算得上顺路。只怕这位皇帝陛下，又是闲得慌，出来到处闲逛看热闹。

她侧身做出请的姿势：“陛下，请殿内落座。”

萧景珩大步踏入殿中，目光随意扫过屋内简单朴素的陈设，挑了靠窗的椅子坐下，视线落在膳桌上还未撤下去的粥碗，随口问道：“方才在用晚膳？”

“回陛下，刚刚用过。”苏晚卿恭顺应答。

“御膳房的饭菜可合口味？”萧景珩随手拿起桌上剩下的几粒南瓜子，正是皇后方才送来的那包剩下的，捏起一颗磕开。

“还算清淡，合臣妾胃口。”

萧景珩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地开口：“方才朕走之后，丽贵妃派人送赏赐过来了？”

苏晚卿抬眼飞快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老老实实回话：“确有此事，只是臣妾身子孱弱，不敢收受贵重赏赐，已经请公公原样带回了。”

萧景珩眉峰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本以为，苏晚卿一个低位答应，面对丽贵妃送来的玉簪与精致糕点，多半会忐忑收下，万万没想到，她居然直接拒绝了。

“你倒是胆子不小，竟敢推掉丽贵妃的赏赐。”

“臣妾不敢有意忤逆贵妃娘娘，只是无功不受禄。今日的风波已经了结，若是收下赏赐，旁人说不定会胡乱揣测，徒增闲话。臣妾只想安安静静休养，不愿再生事端。”苏晚卿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逞强。

萧景珩点点头，嘴角笑意更深。这后宫之中，人人都想着抓住机会攀附高位，唯独这个苏答应，处处避着麻烦，生怕惹上半分纠葛，实在有趣。

“你这份心思难得。”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丽贵妃性子骄纵，今日吃了亏，心里定然不痛快。往后若是她再刻意为难你，不必一味自己硬扛，若是不方便寻皇后，也可以想办法传消息给朕。”

苏晚卿心底一惊，连忙躬身道谢：“多谢陛下体恤。”

嘴上应着，心里却暗自盘算，能不麻烦皇帝，最好还是不要去找他。帝王的眷顾，看着是恩典，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催命符，一旦沾上圣宠，她想躺平避祸的计划，就要彻底泡汤。

萧景珩仿佛看穿她心里的小心思，轻笑一声，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说，目光望向窗外庭院里的花木。

“你这院子花草打理得不错。”

“都是先前留下来的花木，平日里无事，臣妾偶尔会看看，并未费心照料。”

“朕最近寻了几盆难得的墨兰，放在御书房，可惜御书房文书太多，吵得慌，墨兰总养不好。”萧景珩慢悠悠说着，“改天朕叫人送几株过来，摆在你这偏殿院子里，你闲来无事，帮朕照看一二。”

苏晚卿微微一怔。

让她帮皇帝养兰花？

这可不是一件轻松小事，若是兰花养枯了，说不准又是一桩过错。她刚想委婉推辞，萧景珩已经站起身，显然不打算给她回绝的机会。

“今日就不多留，朕还要去御花园看看池塘里的锦鲤。”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瓜子壳，迈步朝着殿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晚卿一眼。

“好好休养，不必太过拘谨。”

“恭送陛下。”

苏晚卿弯腰行礼，直到听见帝王脚步声渐渐走远，才缓缓直起身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春桃站在一旁，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小主，陛下居然特意折返过来，还说要送墨兰过来，这……这是不是代表陛下对您另眼相看？”

苏晚卿摇了摇头，揉了揉眉心。

“哪里是什么另眼相看，陛下纯粹是闲得无事，到处打发时间罢了。咱们千万不能多想，更不能对外胡乱言语，免得落人口实。兰花送来之后，咱们尽心照看，不求养得多么繁茂，只求别养死就好。”

春桃似懂非懂，应了一声，动手收拾膳桌。

夜色一点点笼罩钟粹宫，一轮弯月慢慢升上夜空。苏晚卿回到内室，坐在灯下翻看着一本借来的旧诗集，试图平复心绪。

可她还没读上几页，殿外又传来脚步声，一名皇后宫里的宫女提着一个竹篮走了进来。

“苏小主，娘娘命奴婢送些新鲜的蜜饯过来，夜里看书若是嘴馋，可以吃上几颗。娘娘还交代，若是丽贵妃那边再有动静，只管派人往凤仪宫捎信。”

“劳烦姑娘跑一趟，替我多谢皇后娘娘。”苏晚卿接过竹篮，取了一小块碎银打赏宫女。

宫女屈膝行礼，便转身离开了。

春桃掀开竹篮盖子，里面装着几样酸甜适口的蜜饯果子，包装简单，没有刻意铺张。

“皇后娘娘倒是真心惦记咱们。”

“皇后不愿后宫日日闹得鸡飞狗跳，我不惹事，于她而言也是一件好事。”苏晚卿拿起一颗蜜饯含进嘴里，甜意缓缓在舌尖散开。

一夜安然无事。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亮，春桃早早起来，打水伺候苏晚卿梳洗。

苏晚卿换上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宫装，刚梳好发髻，就听见外面小太监高声禀报：“苏答应，御书房的人送兰花来了。”

苏晚卿心里暗道一声该来的总会来，连忙走到院子里。

两名内侍小心翼翼抬着三盆墨兰走进院内，花盆是古朴的紫砂盆，兰叶修长，隐隐能看见小小的花苞，香气淡雅。

“陛下吩咐，这几盆墨兰交由小主照料，闲暇之时可以多看看，切记不可缺水，也不可浇得太勤。”

“臣妾记下了，劳烦公公回禀陛下，必定细心照看。”

送走送花的内侍，苏晚卿围着墨兰转了一圈，对着春桃吩咐：“去寻一把小洒水壶，往后隔两日少量浇一次水，放到廊下，避开正午毒辣的日头。”

春桃连忙应声去准备。

可两人忙着安置兰花的时候，不远处有个丽贵妃宫里的小宫女，躲在院墙拐角，悄悄探头看了许久，转身快步跑回丽贵妃的宫殿禀报消息。

丽贵妃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为她插戴珠花，听完宫女的回话，捏着玉梳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陛下昨日黄昏特意去了钟粹宫，今日还特意送了墨兰给苏晚卿？”丽贵妃眉峰紧锁，眼底翻涌着不悦，“那个苏答应，不是一副只想安分避祸的模样吗，竟然悄无声息勾走陛下的目光？昨日那一出，该不会全是她故意演出来的！”

贴身侍女连忙轻声劝道：“娘娘息怒，说不定陛下只是一时兴起，苏答应位份低微，应当没有那么多心眼。”

“一时兴起？”丽贵妃冷笑一声，将玉梳重重拍在妆台上，“昨日她当众折我的脸面，今日就收下陛下赏赐的兰花，谁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本宫倒是小瞧她了，看着温顺木讷，实则颇有心机。”

她思索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

“既然她得了陛下赏的墨兰，那本宫就送她一份”大礼”。去，安排下去……”

钟粹宫这边，苏晚卿还全然不知，一场针对墨兰的小算计，已经悄悄向着她逼近。她站在廊下，望着随风轻晃的兰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想安安静静摸鱼度日，怎么麻烦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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