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藏起来的糖果

王府的日子，比砚舟想的要安静。

没有人半夜踹他的门，也没有人把他的饭倒在地上踩上几脚，更没有人拿针扎他的手心，笑着骂他不听话。

芷若每日来教一个时辰的规矩，从不动手。

春杏早晚送饭，顿顿都是热的，碗碟也摆得齐整。

巡夜侍卫的脚步仍一圈圈经过窗外，砚舟听久了，才发现那节奏不像看守，倒像在替他数更。

他开始偷偷看萧临川。

自然不敢站到跟前看，只趴在月洞门后，露出半个脑袋。

这日萧临川刚在演武场训完侍卫，转身便瞧见一个小厮跪在地上。

小厮失手打碎了茶盏，正磕头请罪，额头撞得石板咚咚响。

“起来。”

萧临川看了眼地上的碎瓷。

“碎了便换一只，跪什么。”

小厮赶忙爬起来，红着眼连声谢恩。

砚舟扒着门框，把这一幕看了个全。

碎了便换一只。

不用罚跪，也不打板子，更不会扣饭。

前些日子，一个洒扫的婆子失手碰倒花盆，高福出来看过，也只让她把碎片扫净，免得扎伤经过的人。

那婆子照办了，当日仍好端端地领了饭。

砚舟蹲到墙根，绷了许久的那口气刚松了些，很快又被他提了回去。

不能信。

还不能这么快便信。

刚进国公府时，也没人打他。

那几个月，嬷嬷会替他梳头，沈瑾也肯叫他一声弟弟，等那点新鲜劲过去，一切便都变了。

砚舟这么想着，还是忍不住探头多看了一眼。

萧临川已经往书房去了，走到回廊拐角处，脚下忽然停住，转头看向月洞门。

砚舟忙缩了回去，后背抵住墙，胸口跳得乱七八糟。

脚步声隔了片刻才重新响起，越走越远。

他等了许久，才敢摸了摸自己的脸，掌下热得厉害。

午后，膳房送来一碟蜜饯。

杏脯透着琥珀色，蜜枣裹着细金丝，旁边还有几颗覆着白霜的山楂糖球。

春杏刚把青瓷碟端进屋，甜香便跟了进来。

砚舟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一颗杏脯放进嘴里。

酸甜的果肉软得很，牙齿才碰上便化开了。

他嚼了两下，眼睛弯起来，很快又把那点欢喜藏了回去。

趁春杏转身收拾茶具，他抓起蜜饯往袖里装，两边各藏了两颗，荷包里又塞了两颗。

他的动作又快又轻，没让碟子碰出半点声响。

春杏恰在这时回过身。

砚舟的手还停在荷包边，一颗山楂糖球露出半截，从袋口滑出来，骨碌碌滚过桌沿，落到了地上。

他一下站起来，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舟舟没偷。”

话说得又急又细，尾音都挤在了一处。

“碟子里的，舟舟只吃了一颗，剩下的都在，舟舟没有多拿。”

春杏愣了愣，弯腰捡起那颗糖球。

“殿下，这一碟本就是给您的，您想吃多少便吃多少，哪里算偷呢。”

砚舟没吭声，把两只手藏到身后，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春杏没有去掏他的袖口，只把地上的糖球放回桌上。

“殿下把它们装起来，是想留到往后吃吗？”

砚舟低着头，隔了半晌才开口。

“万一……往后没有了呢。”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和自己商量。

春杏手里还捏着擦糖球的帕子，嘴张了张，到底没有劝他把东西拿出来。

入夜后，书房的灯照旧亮到了三更。

长风跪在案前，把白日里的事说了一遍。

“五殿下今日藏了六颗蜜饯，两边袖中各有两颗，荷包里还有两颗。”

“被春杏撞见后，他说舟舟没偷。”

萧临川手里的朱笔仍落在折子上。

长风等他批完那行字，才继续禀报。

“属下也查过寝殿。”

“殿下藏下的桂花糕还剩五块，有的压在枕下，有的塞进鞋底夹层，还有两块埋在窗下花盆里，都已经硬了。”

“其中一块单独拿帕子包着，是他前些日子留给王爷的。”

朱笔停在纸上。

“属下跟了他这些日子，他吃东西从不肯多动。”

“端上来多少，他也只尝一口，余下的便分开藏到各处。”

长风抬头看向案后。

“殿下大约怕吃食哪日又没了，也怕自己被赶出去，所以攒着干粮，真到了那一步，还能多撑几日。”

炭盆里爆开一粒火星，噼啪一声落进灰里。

萧临川看着折子上洇开的墨，开口问道，“多久？”

长风一时没听明白。

“这样的习惯，要饿多久才养得出来？”

长风垂下眼。

“短不了。”

“少说也有两年，常年吃不饱，还动辄被人用饭食拿捏，孩子才会见了东西便藏。”

萧临川抽出那张被墨迹污坏的折子，搁到一旁。

“每日多送些点心过去，他爱吃什么便备什么，让他亲眼瞧见膳房不缺这些。”

“是。”

萧临川将另一份折子拿到面前，又补了一句。

“他在镇国公府那些年，饭食由谁经手，又是谁伤过他，都查清楚。”

长风领命，起身时迟疑了一下。

“王爷，镇国公府那边不容易动。”

“老国公在朝中经营多年，若要往深处查……”

“我让你查。”

萧临川没有看他，翻开了新的折子。

“往死里查。”

长风重新跪下领命，随后退出书房，没入廊外夜色。

屋里只剩一盏烛火。

萧临川批了两行，笔又停了。

长风方才的话还压在耳边。

那孩子单独包好一块桂花糕，要留给王爷。

饿了那么久，连一颗蜜饯都要分开藏的人，却肯从自己省下的吃食里匀出一块给他。

萧临川捏着笔杆坐了许久，终究没再落笔，只把折子合上。

西偏殿的方向还亮着一点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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