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御宴惊逢，暗流对弈

御书房内沉水香袅袅。大梁天子云砚端坐龙榻，脸上覆着温厚的假面，唇角噙笑，垂落的眼皮下却翻涌着猜忌。

"柳爱卿，今日召你入宫，有两件要事。"

柳怀渊垂首："臣洗耳恭听。"

"其一，南疆北境之乱已平，摄政王班师回京。三日后琼华殿设御宴为他接风，四品以上朝臣可携家眷赴席，柳卿阖家前来。其二——"云砚语气愈发和煦，"永安侯萧景琰少年英才，朕有意做这个媒人，将爱卿嫡次女柳絮飞，赐婚永安侯。"

柳怀渊脊背微绷，从容出列长揖："陛下，婚嫁最重时机与本心。小女半月前才遭死士截杀，噩梦萦绕，身心未复，实在不宜仓促谈婚。恳请陛下体恤，此事容后再议。"

云砚眼底掠过一抹寒芒，转瞬被笑意盖住："丞相不必急拒。三日后永安侯也在席上，让两个年轻人见一面，多多相识。赐婚一事，宴上再议不迟。"

继续争，便是抗旨。柳怀渊敛衽："臣，遵旨赴宴。"

——偏阁之内，内侍尽数屏退。

温润天子的假面寸寸剥落。云砚指尖重重叩案："柳怀渊老奸巨猾，明着下旨行不通。琼华宴上，你寻一处僻静暖阁，设计制造与柳絮飞独处的局面，坐实暧昧。木已成舟，由不得他不低头。握住柳家嫡次女，往后便可借这层关系，拿捏整个丞相府。"

萧景琰眼中闪过算计的亮光，深深躬身："臣，谨记陛下吩咐。"

——同一时刻，深宫暗室，烛火幽微。

织金宫装的妇人隐在纱幔之后，指节将一方锦帕绞得发白。

"主子，相府眼线来报。"黑衣暗卫跪地，"柳絮飞坠湖苏醒后，夜夜噩梦，呓语里反复念着两个字——假山，残荷。"

纱幔后静了许久。

"她说自己失忆了。"妇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可听到的秘密，岂是说忘就能忘的？那日假山之后，她到底听见了多少……"

"只有死人，才守得住秘密。琼华宴上，务必除掉她。"

"属下领命。"

——柳相府，厅堂。

柳怀渊将宫中经过一字不落告知妻儿。两件旨意压下来，满室凝重的寂静。

"三日后入宫，"柳怀渊望向女儿，眉宇间满是护佑的沉毅，"飞儿，宫中人心叵测，一言一行都要万分小心。无论宴上发生什么，为父拼掉官位，也绝不把你推进火坑。"

而柳絮飞听到"摄政王云起"四个字时，端着的茶盏磕在碟沿上，脆响一声。

——完了。

药池。美男。被她亲手毁掉的一池百年霜凝根。

她还当着人家的面，大言不惭记了一笔"加倍赔偿"的账。

"飞儿？"欧阳静担忧地看着她，"你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

"没事。"柳絮飞扶额，"就是突然想起来……我欠了一笔巨债。"

她默默在心里给"赖账"二字划了个叉。那人的气场，隔着一池药汤都压得她指尖发凉——这笔债，怕是赖不掉。罢了，分期偿还，利息好商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景琰想拿她当棋子，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三日转瞬即过。

琼华殿内灯火璀璨，丝竹萦绕。忽闻殿外扬声唱报："摄政王到——！"

喧嚣的大殿骤然一静。

玄色织金蟒袍的身影缓步踏入殿门，墨发玉冠，轮廓俊美冷峭，一双眼沉淀着沙场淬出的孤高。明明只是安静行走，压迫感却如山岳漫开，满堂呼吸都放轻了。

满朝文武纷纷跪拜，唯他依先帝特旨，见君不拜，只抬手一礼。

柳絮飞混在家眷队列里，本想装死低头，那股迫人气场逼近，还是鬼使神差抬了眼。

四目相撞。

那双墨眸深不见底，穿过人头与明明灭灭的灯火，精准落在她脸上——没有怒火，没有戏谑，只有一层洞悉一切的审视。

柳絮飞：……果然被认出来了。

她指尖捻了捻袖口，内心算盘打得飞快：那池药看着就价值连城，真要赔，怕是得掏空私库。但若他当众发难——兵来将挡，大不了分期，再附赠一盒南疆血参聊表诚意。

她坦然抬眸，大大方方回视过去，全无半分怯意。

不远处席位，永安侯萧景琰打量着她，腰间玉佩随步伐轻晃，眼底晦暗的算计一闪而过。龙椅高处，云砚将这对视尽收眼底，宽大袖袍之下，手掌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一场牵扯摄政王府、丞相府、永安侯与深宫暗处多重势力的棋局，借琼华殿漫天灯火，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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