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第一个改字，代价是一撮白发

凌晨一点十七分，沈厌回到公寓，鞋都没脱。

顶层的落地窗外是海城的夜。他站在窗前，先做了一件编剧开工前都会做的事——看资料。

手机热搜第九：#沈厌订婚宴语无伦次#。

词条配图是宴会厅的抓拍：他半僵在原地，酒杯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介于"要说什么"和"算了不说了"之间。热评第一：【原来说冰山说到一半是怕冻着自己，笑死，医学上这叫失语前兆】。第二条：【林燃念他档案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负债两千万是真的吧，装的吧？】第三条：【求求了这种反派早点死，我看着替他尴尬】。

沈厌慢慢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不用查他也知道这些稿子怎么来的。白天他抗住了那句台词，修正力找不到"社死"的落点，就自动把场圆了——在它的世界里，沈厌必须丢人，丢了人，第三章的死才顺理成章。灯暗不下来，它就把硬光打在他"失态"的脸上。

"你还挺敬业。"他对着空气说。

空气当然没回答。回答他的是视野里那页缓缓浮起的稿纸。

《深渊之上》第二章。白纸黑字，写的是明天的回门宴：林燃当众敬酒，沈厌接杯失手，红酒泼在温家族老身上，被按头道歉，"负债浪子"人设二次夯实。分镜、台词、走位，写得比他上辈子交的任何一个场次都细。

因为这就是刑场施工图。

沈厌捏着那支从镜子里跟出来的钢笔，笔尖悬在"失手"两个字上方。悬了三秒，落下去，划掉，补了一个字——

"稳"。

接杯稳如泰山，酒泼不出去，道歉无从谈起。多小的改动，小到都不算改剧情，只算改演技。

笔尖离纸的一瞬，反噬来了。

不是疼。疼他今晚已经体验过预览版。这一次是从头皮开始的麻，像有一把梳子逆着发根，从前往后，慢慢地梳。他冲进洗手间，撑着洗手台看向镜子——

左鬓角，一小撮头发，白得干脆利落，像被人拿蘸水笔点了点墨的反面。

镜面上浮出灰字：

【改动：台词级·已执行】

【共情值余额：0。本次改动的重量，以「寿元·毫末」临时垫付。】

【警告：无共情之改，如借贷度日。利息：白发一缕。】

沈厌盯着镜子里那一小撮白，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他把那声笑的余音咽下去，认真看灰字下面追加的规则——这段字，是他自己"写"的，新宋体，加粗，措辞严谨，甚至带着点他熟悉的、交稿前自我审查的啰嗦：

【改稿笔使用规范】

【一、改动量级：台词<场景<人设<主线。量级越大，需支付的共情值越多；无共情值时，以命垫付，利息逐次上浮。】

【二、共情值来源：与关键人物产生真实、强烈、指向你的情绪共鸣。爱恨悔惧皆可用，恨与嫉效力翻倍，反噬亦翻倍。】

【三、凑数无效。观众的情绪是散户，收得慢；关键人物的心头血，才顶用。】

【四、主线改动需共情值满百。你的死法写在主线上。】

"说人话。"沈厌对着镜子，嗓音有点哑，"就是让我去挣人心。"

镜面没有回答。倒是有别的东西回答了——

他扔在洗手台边的手机，屏幕自己亮了。热搜第九，那条词条，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形。

#沈厌订婚宴语无伦次# → #沈厌订婚宴临场改口# → #沈厌这顿我买单是什么梗#。

不对。沈厌眯起眼。他改的是"明天"的第二章，"今天"的通稿怎么也在变？

他刷新页面，很快明白了。有人把宴会厅的完整视频扒了出来——不是电视台剪过的版本，是某个宾客手机直拍。直拍里，"失态"是另一回事：他被那句"你配吗"逼到极处，喉结滚动，端起酒杯，全场都等着他撒疯——他把杯子放下了，说了"记下了"，说了"这顿我买单"。

直拍的评论区在滚：

【我再品一遍，这不是失语，这是硬憋。你们知道他憋回去的是什么吗？】

【负债是真的，嚣张是装的，被当众处刑还不忘买单——我忽然get到点】

【这种反派，不该三章死，起码得三十章，我看他还能翻】

【捐款链接呢？我想给他众筹续命（不是）】

沈厌靠着洗手台，听着头皮里那种"梳子"般的麻意慢慢退掉，忽然看见自己视野右下角，有什么东西在涨。

【共情值：1】

【共情值：2】

数字走得很慢，像老式电价表。每跳一格，远处就有一名陌生网友，在直拍视频的进度条上为他停了几秒。

【当前：6/100。来源：陌生人·轻共情。提示：此类情绪单价最低，攒满一百，约需万人级别的注视。或者——】灰字顿了顿，笔锋一转，带上了一点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刻薄，【一个真心实意恨你的人。恨，效力翻倍。建议优先开发主角。】

"林燃。"沈厌念出这个名字。他上辈子给这名字写了三千场戏，每场都让主角赢。这辈子，他得让主角恨得真心一点。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深渊之上》第二章。红酒、回门宴、失手、道歉——这些词安静地排在那儿，像已经摆好的餐具。明天下午三点，温家的车会来接他去酒店。而直拍下那行倒计时，还悬在他头顶，红得稳定：

【45:52:11】

沈厌拿起笔，正准备把"失手"改成"稳"之后的连锁戏再顺一遍，视野里忽然飘进一行字。

不是弹幕。弹幕从右往左，带光边。这行字是从中间直接浮出来的，灰的，没有ID，字号比别的都小，像有人怕被系统看见：

【明天下午三点，停车场。别忘了你的车。】

沈厌握着笔，一动不动。

他熟这个字体。这是他的字体。可这句话，他从来没写过。

窗外，海城的夜静得像一张没下笔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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