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岔气

凌沧左脚蹬在黑渊的石棱上，这一掌已经送出一半。棱上的水把脚心泡滑，脚正在往下卸，卸出去的那一点抓握回不来。左手扒着的苔同时整块剥开，指头从剥口里滑出来，石壁上只剩一道湿痕。掌根对着面前的人，气在胸口沉不下去。

掌距离苏衍的胸口还有一掌。苏衍不退。凌沧想把滑出去的指头重新插回苔缝，缝已经光了，插不进。石壁在左肩后面。他若把掌收回去抓壁，送出一半的这一掌就废在半路。壁上的苔已经剥光，收回去也没有缝可抠。半息用完，左手完全离了壁。这一掌没有第二只手能挡。

水声很细，盖不住苏衍先开的口。苏衍没有先砍，声音压得平：

「师兄，我是为你好。」

凌沧没接这句。肩往下沉，没送完的半掌继续往前推。掌心刚贴上苏衍的腕。指腹是湿的，扣不住腕骨，只在皮上滑开一寸。右边的风到了。楚弘的掌沿砍在他肋下，不重，卡在气口上。

半掌散了。

左脚又滑半寸。两只手都在前面，没有手再去抓石壁。苏衍的腕从他掌心里滑出去，那只手随即翻上来，掌心朝上，停在他肘侧，皮肤贴住了肘骨。

凌沧肘往回一缩。缩的幅度很小，刚离开那点皮肤。肋间的气断成两截。上半截顶到牙关，下半截沉进石缝的水里。他想侧身。脚底只剩一层滑，侧开就要把后背整个交给这只刚被他甩掉的手。

他没侧。残掌又送出去。

送出去的是血。血从牙缝里挤出来，滴在石上，石上那层水把血丝扯长，拖进脚边的缝。楚弘已经收掌，站在半步外，眼皮不抬。脚尖对着他肋下刚才被砍中的地方，稳，一点都没挪。袖口是干的，褶还是直的。黑渊的水只爬在凌沧自己身上。苏衍的手还维持着那个托的姿势，不落下，也不再贴上来。

「师兄。」

第二声更轻。后面半句没有补出来。凌沧把齿间的血咽回去一半，另一半落在锁骨上，热了一下就凉。他的手没有再抬起来。脚已经在往下滑。苏衍没有趁这半息踏进来。那只手仍停在原处，托着空。脚底的石屑先松了。

后颈一凉，肋下那块麻从气口扩到腰侧。凌沧往后倒，五指张开，抓到一把湿泥。泥在掌心里挤出水。水先走，泥再从指缝里漏完。

泥漏完的时候，肋下那一点麻已经扩到整条腰。他想把气再沉回去。气停在牙关后面，不下去，也不出来。黑渊的水漫过耳廓，灌进还张着的五指。五指合拢，合住的只有水。

后脑碰到石上。碰见的不是响，是气口闭上。

沙砾硌进膝盖。

他睁开眼。左脚还碾在坑里，正是外门基础功那个步，碾进练功场的沙坑，陷了一寸。右掌停在胸前，差一掌没送到位。沙坑边的木栏上拴着麻绳，麻绳磨毛了，扎手。

身子轻。袖口磨白，线头刮着腕骨。腕骨上的皮薄，没有厚茧。他按黑渊里那一掌的距离去送右臂，掌缘差着一截，碰不到这具身子该停的位置。肩去量木栏，栏杆上沿齐着胸口，不是齐肩。他往沙坑里又沉了沉膝，想把胸口抬上去。膝一沉，沙灌进鞋帮，肋下先热。胸口没有抬上去。

木栏另一侧插着一排竹签，签上没有人名，只刻着拍数。他这一排的签还停在起式。他把手从麻绳上松开，去拨那支签。肋下一热，手指停在签边，没拨动。手缩回来，签还在起式。

南头的木梆敲了一下。绳子系在南头那根柱上，绳尾的结是新的，还没磨毛。外门基础功第二拍。他这一式已经晚了。

这一式要三停。脚碾实，掌送到眉下，气沉下去再吐出来。脚已经在坑里。掌还停在胸前。气卡在肋下，吐不出来。

眉下那个位置，这具身子还要再抬一掌。他抬肘。肘才离肋，热刺就顶住，肘落回来，掌仍在胸前。袖口线头刮过下颌，刮出一点血，血挂在线头上。他用牙咬住那截线头，咬断，连血一起压在舌下。咳声一出来就会盖过梆子。他把那口咳顶住。

短出来的那截，要用脚去补。他把左脚在沙坑里再碾深半寸。沙往脚心涌，凉。气跟着这一碾往下沉，沉到肋下，像有一根细刺横着。气一顶，刺就热。

第三拍还没来。他仍把右掌推了那一寸，想把式子补完。

热处猛地一跳。第一口血被他咬在牙关里。血塞在舌下，呼吸只能走鼻子。第二口没咬住，从唇角溢出来，滴进沙里。沙暗了一小块，暗斑贴着膝头。

他不动膝。舌下那口血又胀起来。咽下去，气会顶到那根刺上。吐出来，红的就落在沙坑中央，南头一抬眼就能看见。

木梆第三拍敲下来。

血还是咽了下去。一入喉，肋下那根刺整根热开。膝盖同时一软，碾步破掉。人半跪下去，右掌改撑木栏。栏杆晃，麻绳在掌心里勒出一条痕。痕上没有血。血在嘴上，在喉里，也在沙里那一小块暗斑上。

梆子不停，敲第四拍。南头记拍的人没有喊名字。凌沧试着把膝伸直。刺顶上来，喉头滚出半声，他把半声咽回去，膝又弯了。南头的人还没转过脸。

木栏外有脚步，往这口沙坑来，鞋底踩过碎石，还没到跟前。

凌沧把带血的袖口翻进去。布粘上腕里的沙，也粘上唇边的血。他用手背按住嘴。外溢的那一线按住了，喉头的腥按不住。

「不急。」

半式是在这两个字后面卸掉的。卸的时候刺又麻了一麻，麻过腰侧，人没扑倒。脚步声停了停，又转向旁边一排沙坑。梆子照旧敲。没有人把拍子停住。

南头有人把梆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换手那一下空着，凌沧把撑在栏上的掌挪开一寸，看掌心。掌心是沙，没有血。血在袖里，也在喉里。他把掌按回原来那条勒痕上。勒痕对得上，人没有顺着栏杆滑下去。下一拍敲下来，他仍跪着。膝要是在这一拍里伸直，刺就会先顶开牙关。

沙坑里两个膝印，一深一浅。深的那个边缘混着血点。他起身时用木栏把重量接过去，左脚从深印里拔出来，鞋帮带起一粒粘血的沙。他在栏杆上把那粒沙蹭掉。蹭掉，膝印还在。填印要弯腰。腰一弯，刺就横过来，嘴上按着的血会先掉进印里。他把手背按得更紧，印留在原处。

东头有井。去井边要横穿两排还在走功的人。两排之间只留出一肩的空当。他等了一拍。空当开的时候，旁边的人正好把胳膊送出来，送进他带血的那一侧。他没挤进去。

他沿着木栏往场外走。栏杆有两处断过，用新木接上，接口高出一指。第一处他抬脚能过。第二处正对着肋下那根刺，抬高的一步让刺又热了。接口外面扣着一只空桶，桶沿冲着他的膝。绕开桶，就得离开木栏，走到没有遮挡的沙地上。

他不绕。肩膀用没挨着那一掌的一侧去挤桶沿。桶底刮过沙，响了一下。南头的梆子没有停。他夹在桶和栏杆中间，手背按住唇，按到刮沙的声音散掉，血没有滴到桶面上，这才把桶推离半尺。推开的半尺里，空桶的提梁晃到他按唇的手背上。他不能松那只手。提梁再晃一次，他用肩把桶沿顶住，提梁停了。唇上的血没有被晃下来。

袖里那截布已经湿透，贴着腕骨。一弯手臂，布就会扯出细响。他把手臂放直。响声没有了。

告示棚在栏杆尽头。棚顶漏进一条天光，照在新贴的纸上。纸毛咬着墨。他走到棚下才把直着的手臂松开。血没有跟着掉下来。

纸头印着青云宗外门。下面是宗门小比。日子写在二十七天之后。

「二十七」两个字的墨比旁边厚。他凑近看横画。横画是两笔叠上去的，不是把别的数字改掉。纸角没有揭过的毛边。

他用袖里那只手在栏杆上点日子。点到第七下，指腹上的血已经印进木纹。再点，红的会连成一条，连到纸边上。他换了没沾血的指节去点后面的数。指节短，点到第十九下时碰到纸边。纸边一动，竹钉上的窄条跟着晃了一下。他停手。剩下的八下改在心里数完，数到二十七，指节离开纸。一点红落在木纹里，不落在字上。手指收回袖中，按紧。肋下的麻还在，比沙坑里那一下轻，没有停。

侧栏钉着一张窄条。竹钉钉裂了纸角，钉帽刚好比他的腕骨高出一分。他伸手去摸纸，没有去摸名字，袖口先挂住了钉帽。裂口咬着布。布是湿的。一扯，翻进去的红就会对着棚下这条天光。

窄条上写着奖功册，代领。名字是苏衍。

袖子挂在竹钉上。窄条就在手边。竹钉比腕骨高，他把手腕压低，布从钉帽上滑下来。裂口没有把窄条带下来。窄条还钉在原处。他没有扯。

场里的木梆又敲了一拍。这一拍已经跟他无关。唇上的血按着，肋下那根刺还横在原处。栏杆上那一点红还在。他的眼睛停在窄条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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