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档案里的人名

安特卫普那边的档案，拖了整整四天。

周二上午，周既把扫描件发了过来。

姜序之正在修蜡模，手上全是细细的蜡粉。懒得洗手，她抬胳膊蹭亮手机，直接点开PDF。

第一页就是一八八六年的学徒登记册。

纸页泛黄发旧，密密麻麻的法文挤在一起。年代太久，很多墨迹晕开、模糊，基本看不清原貌。

她手指贴着屏幕，一点点往下划。

第七行，她停住了。

Yu Huan.

不是法文，也不是当地语种。就是简简单单，一个中文名的旧式外文拼写。

姜序之双指放大画面，盯着看了很久。

这一行字明显比周围工整，墨色更深，看着不像统一录入的，像是后来补填的。

旁边标注：学徒雕刻师。

入行时间，一八八六年三月。

推荐人那一栏，空的，什么都没写。

她翻到下一页考勤记录。

这个名字前前后后出现了四十一次，次次都在。

直到一八八七年一月，记录直接断了。

再往后，整本册子，再也找不到这两个字母拼写。

业内都清楚，Antoine & Fils工坊，就是一八八七年彻底停产的。

等于，这个中国学徒，在工坊倒闭前一年，凭空消失了。

姜序之拿起那枚拆空的旧底座。

之前她一直以为，底座刻痕收尾软、力道飘，是学徒手艺不精。

现在再看，完全不是。

是急。

赶着完工，赶着走，最后一笔草草带过。

这人是打定主意要离开，临走前偷偷把自己的名字，藏进了胸针底座的纹路里。

她把底座放回绒布上，静静看着那道刻痕。

一百三十年前。

一个中国人，跑去比利时学雕刻。

工坊倒闭前突然失踪。

几年后，这枚胸针，落在了姜家。

中间断掉的那段过往，没人知道发生过什么。

手机震了震。

岑照野的消息，十点零三分。

“档案看了？”

姜序之打字：“看了。里面有个中国学徒。”

对面秒回：“Yu Huan？”

她指尖一顿。

“你早就知道。”

“周既整理的时候，我顺带看了一眼。”

“为什么不告诉我。”

屏幕安静了两秒。

“你习惯自己慢慢捋。我没抢你先。”

姜序之盯着这行字，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是尊重，也是疏离。

他永远握着全部信息，只看她要不要开口要。

她压下情绪，继续问：“沈家工坊，和这个人有没有关系？”

“无直接档案。”岑照野回得很快，“但沈家初代创始人沈砚亭，一八九二年在苏州开坊。”

时间线一下子扣上了。

一八八七年，比利时工坊倒闭。

五年后，苏州多出一家专做欧洲镶嵌工艺的私人工坊。

五年空白，足够一个人改名换姓、回国扎根、重头开始。

余焕，或者余寰。

Yu Huan。

后来的沈砚亭。

大概率，就是同一个人。

姜序之指尖微紧。

“帮我查沈砚亭。”

“一直在查。”

这天下午，姜序之没去工作室。

她回了姜家老宅。

钥匙很久没用，锁芯锈得厉害，拧了好几下才咔哒转开。

房子空了大半年，所有家具盖着白布，一推门就是一股陈旧的木头潮气，闷得人发沉。

她直接上二楼，进了祖母从前的卧室。

柜子早就被清空过，只剩几本旧书和一只空樟木箱。

她蹲下来翻，翻了好一会儿，才在箱子夹层摸到一只牛皮纸信封。

封口火漆脆得一碰就碎。

里面躺着一封薄信。

字迹不是祖母的。

是男人的毛笔字，竖排，墨色深浅很乱，能看出来写的时候手不稳。

日期：民国十二年。一九二三年。

姜序之坐在地板上，慢慢展开信纸。

字不多，短短几行。

开头两个字，看得她心口骤然一沉。

婉娘。

是祖母的小名。

信里写得简单直白。

东西收到了，底座我悄悄刻了字，外人看不出来。我在苏州开了铺子，已经稳住了。你不用回信，信件我看完就烧，免得招是非。

落款只有一个字。

余。

姜序之指尖轻轻抵着纸边，不敢用力。

所有零碎线索，瞬间全部串死。

百年前远赴比利时的学徒余焕，归国改名沈砚亭，创立沈家工坊。

他给祖母留过信物，写过信。

祖母戴着这枚藏着他名字的胸针，嫁进姜家，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

谁都不知道，她贴身戴了一生的东西，藏着别人的名字。

手机突然响了，是小孟。

“姐，沈韫刚发朋友圈晒新作设计了。”

小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那个蝴蝶扣结构，和你三个月前作废的初稿，一模一样。”

姜序之闭了闭眼。

果然。

“截图发我。”

几秒后图片弹了出来。

她点开放大，一眼就看明白了。

自锁倒钩、双翼卡扣，完全是她当初「骨与光」系列的核心结构。

那版初稿，三个月前沈韫来工作室蹭参观时，她摊在桌上放过。

当时这人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原来是那时候就偷偷记走了。

“姐，要不要直接走法务？”

“不急。”姜序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灰，“把当天的监控全部导出来，发我邮箱。”

“好。”

“让她先发。”她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语气很淡，“让她先把热度吃满。”

晚上九点半，公寓。

姜序之坐在岛台前，翻着监控录像。

画面时间戳清清楚楚，三个月前，下午三点零七分。

镜头斜对着工作台。

她低头雕蜡，沈韫站在侧边。

前几分钟安安静静看着稿子，装作请教的样子。

最后半分钟，她手指轻轻推了下画纸，动作自然得像无意碰到。

就是那一瞬间，她低头看手机，抬手极快地拍了一张。

两秒不到，收手，若无其事继续说话。

全程藏得滴水不漏。

姜序之按下暂停，定格在偷拍那一幕。

身后楼梯传来脚步声。

岑照野下楼，倒了杯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取证齐了？”

“嗯。”

“律师函随时能出。”

姜序之侧头看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拖着不发。”

岑照野垂眸看着她，语气没起伏：“你要等她自曝。思路没问题。”

她多看了他两眼。

“你今天话挺多。”

他淡淡应声：“你今天问得也多。”

姜序之唇角轻轻动了下，没笑，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气，散了一点。

她关掉页面，从包里拿出那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今天在老宅找到的，祖母的信。”

岑照野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碰。

“要看吗？”她问。

“你愿意给，我就看。”

“不用。”

客厅安静下来。

隔了好一会儿，姜序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岑照野。”

“我在。”

“两年合约到期，如果我不想解除呢。”

她没看他，视线落在斑驳的信封蜡屑上，像是随口一问。

屋里静了好几秒。

岑照野的水杯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那就不解除。”

语气和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一模一样，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姜序之指尖微顿：“合同里没这条。”

“那就加。”

她终于抬眼看他。

灯光一半落在他脸上，一半沉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你能改条款，我也能改主意，是吧。”

“嗯。”

姜序之收回视线。

“明天我让周既补进去。”

她收好信封和电脑，起身回次卧。

走到门口，她脚步停了一下。

“蓝宝石那道裂，我想好了。”

“你说。”

“不换石。原样用。”

她推门进去，落锁。

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瞬间空了。

岑照野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早就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伸手把她坐歪的椅子摆正，理顺桌上乱掉的电源线。

抬手，关灯。

一室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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