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荒野尽头的锣鼓

从无终游乐园出来他们一路往荒野的尽头走。

天是那种灰扑扑的、分不清晨暮的灰白。脚下的路原本是游乐园塌下来的、灰扑扑的废墟走着走着废墟没了变成了一片荒得连草都不肯长的、硬邦邦的野地。野地尽头浮着一层越来越浓的、像是化不开的夜雾。

陆昭走在陆衍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她刚从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里出来人还有些虚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一路看着四下。

“哥。”她忽然开口，“你听。”

陆衍停下脚步。他侧耳听了听——风里远远地传来一阵极细极细的、敲锣打鼓的声音。

“锣鼓。”滕九也停了下来皱着眉，“这荒山野地的哪儿来的锣鼓？”

“是夜巡马戏团。”老衡拄着他那根瘸腿铁杖走在队伍最末声音沉沉的，“我就知道无终一散下一个就是它。”

“老衡你认得这锣鼓？”铁算回头问他。

“认得。”老衡说，“这锣鼓的调子我听过。很多年前我还没逃出无终的时候它就在外头巡。它不固定在哪儿。它夜里出现天亮就走。它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少几个。”

苏苓抱着她那只黑骨头根问：“少的人呢？”

“少的人，”老衡一字一句，“都上了它的台。”

队伍一下子静下来。那阵锣鼓声越来越近。他们顺着声音转过野地尽头那道土坡眼前忽然亮起了一片红通通的、灯笼一样的光。

那是一座扎在野地中央的、巨大的马戏团帐篷。帐篷顶是暗红色的顶尖挑着一面黑底的旗子。旗子上用白漆画着一个咧嘴笑着的、小丑一样的东西。帐篷四周挂着一圈红通通的、像血一样的灯笼。

帐篷门口站着一个穿红马甲、戴小圆帽的、瘦高的人。他手里摇着一把彩色的纸扇正冲着他们一下一下招手。

“欢迎来到——夜巡马戏团。”那人扯着嗓子喊，“今晚的戏马上开锣。各位都是今天的贵客。”

陆衍盯着那个摇扇的人又看了看那顶暗红色的帐篷心里一点点沉下来。

“腕表上的提示。”他低声，“下一条是‘夜巡马戏团’。我们到了。”

“哥，”陆昭抓紧他的手，“这地方比无终还冷。”

陆衍点头。他也觉出来了。无终游乐园是那种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冷——它用热闹把人圈住。可眼前这座夜巡马戏团是那种红通通的、张着嘴的冷——它不是圈你。它是等着你自己走进去。

“走。”陆衍迈步朝那顶帐篷走去，“看看这台戏怎么唱。”

他们这一行人从雾山到临水镇从黑铁城到白桦幼儿园又从无终游乐园出来一路拆了五座园子。可走到这顶暗红色的帐篷前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稳了。

铁算把袖子一撸压低声音：“老衡你说这地方的演员都是被收进去的人。那咱们这一路拆了这么多座园子——有没有哪座园子里的人是被这儿收来的？”

老衡拄着铁杖没立刻答。他走了两步才说：“有。无终游乐园里那座摩天轮底下有个用‘破绽者’这个名字造出来的假陆衍。那东西就是从这儿调过去的。”

陆衍脚步一顿。他想起摩天轮对面轿厢里那个用他名字造出来的、假的自己。原来那东西根在这座马戏团。

“也就是说，”他低声，“我上次在摩天轮上看见的那个假货是这儿放出去的。”

“是。”老衡说，“这座马戏团不只是收演员。它还往外放‘样子’。你在别的园子里撞见的那些假人——多半是它造的。”

陆衍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帐篷顶那面黑底白漆、咧嘴小丑的旗子。风一吹那旗子在红灯笼的光里一晃一晃像那个小丑正冲着他笑。

许念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旗子。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陆衍，我‘看’过那么多座园子。雾山是灰的，临水是灰白的，黑铁是黑的，白桦是绿的，无终是彩的。可这座——我‘看’着，是红的。满帐篷，都是红灯笼照出来的、血一样的红。”

“它用红，”陆衍说，“把人钉在座位上。它吃人，不让人觉得害怕。它让人觉得，热闹。”

老衡拄着铁杖站在他另一边，声音沉沉：“这座园子，和前几座都不一样。前几座，是用规则、用谎、用字、用眼睛、用名字，把人困住。这座——是用戏。它让你，坐着，看。看到你，忘了，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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