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白桦阿姨

陆衍没有立刻往屋檐下走。他站在原地，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把那座院子、那排孩子、还有院子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院子不大。正中是一棵光秃秃的白桦树，树干扭曲，像一张被揉皱的脸。树干上钉着几块木牌，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像是孩子画的字：

【白桦阿姨说：笑的孩子，才是有礼貌的好孩子。】

【白桦阿姨说：听话的孩子，才能回家。】

【白桦阿姨说：不说话的孩子，嘴巴会长出花来。】

"……嘴巴长出花来。"滕九凑过来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这话，怎么听，怎么瘆人。"

"这不是吓唬孩子的。"陆衍盯着那块木牌，"这是规则。说不说话的孩子——嘴巴会长出花来，那'花'是什么？是堵住嘴的东西。这座园，从头到尾，都在教孩子一件事：别出声，别去看，别去说。"

他话音刚落，屋檐下那扇半掩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像围裙又像工作服的灰衣服，端着一个托盘，从门里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四个杯子。

那女人很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几乎固定的笑容，走到院子中央，把那四个杯子放下，笑着开口，声音又轻又软：

"四位客人，赶了一天的路，渴了吧？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谢谢阿姨。"陆衍看着她，"你，就是白桦阿姨？"

"叫我白桦就好。"女人笑着，"我是这园里管孩子的。园长交代过，天黑以前，要好好招待客人。"

陆衍看着那四个杯子。杯里的水，清澈见底，可水面上，却浮着一层极细的、像灰一样的东西，随着光，晃来晃去。

"喝吗？"许念低声问。

"不喝。"陆衍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水有问题。你看那层灰——那不是灰，是'料'。"

"料？"铁算脸色一变，"黑铁城那玩意儿，跑这儿来了？"

"这座园，跟黑铁城同一条根。"陆衍说，"它喂的，不是'贡献'，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去碰那杯水。他转向白桦阿姨，问："阿姨，园里的孩子，怎么都不说话？"

白桦阿姨的笑容，极轻地顿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孩子嘛，天一黑就不爱说话。没事的，等明天天亮，就好了。"

"那他们，"陆衍盯着那一排直勾勾看着他的孩子，"晚上，睡哪儿？"

白桦阿姨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把托盘收起来，转身往门里走，走到门口，才回过头，声音又轻又软：

"四位客人，天黑了。该站到屋檐下来了。别站在院子里——站在院子里的，天一亮，就会跟那些孩子一样，不会说话了。"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那排孩子，依旧仰着脸，直勾勾地笑着。

"她没回答我，孩子睡哪儿。"陆衍低声说。

"她不想让我们知道。"许念说，"晚上，孩子去了哪儿。"

陆衍的目光，落到院子正中那棵光秃秃的白桦树上。树干上，除了那几块木牌，还密密麻麻地刻着一道一道的、几乎看不清的划痕——像有人，用指甲，一道一道，抠出来的。

他走近，凑近那棵树干，忽然发现，那些划痕里，藏着一个个极小的、用刀刻的字：

【禾禾说：半夜不要闭眼。闭眼的时候，白桦会来。】

【禾禾说：阿姨晚上会唱歌。唱的是收眼睛的歌。】

【禾禾说：园长在地下室。地下室里有好多好多眼睛。】

陆衍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猛地回头，看向屋檐下那排孩子。孩子们依旧在笑，可其中有一个——就是那个叫禾禾的孩子——他的脸上，那道笑，忽然像被什么冻住了一样，僵在脸上，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里，滚下一滴泪。

"禾禾。"陆衍轻声叫他。

那孩子猛地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地摇头。

"不许说。"滕九在后面低声说，"他没准是被规则管着，说不出来。"

陆衍看着那个孩子捂住嘴、拼命摇头的样子，忽然明白——这座白桦幼儿园的规则，锁的不是大人，是孩子。孩子们明明知道真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地下室。"陆衍低声说，"园长，在地下室。"

他抬起头，看向屋檐下那扇半掩的门，门的另一头，是一条通向地下的、黑黢黢的走廊。

"今晚，"他说，"我得下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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