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井底人

镇子认了之后井底那片水开始退。

陆衍站在旱田边看着那口真井里的水一层一层地退下去。水退尽时井底露出一个接一个的人。

那些人泡在水里太久了。他们浑身湿透脸色灰白像是被水泡了很多年。可他们还活着——他们被镇子收进井底泡进水里用他们的命养那个称谎的东西。镇子认了谎破了那个东西没了他们就浮上来了。

“阿土！”陆衍看见其中一个人冲过去，“你还活着！”

阿土躺在井底缓缓睁开眼看见陆衍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外乡人……你真的把镇子拆了……”

“拆了。”陆衍一字一句，“谎镇认它是个谎了。井底的人都能上去了。”

他转身对井底那些正在一个接一个浮上来的人喊：“都出来！镇子没了！你们不用再泡在井底了！”

井底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来。他们浑身湿透站在旱田上茫然地看着四周正在崩塌的镇子又看着彼此像是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来了。

“娘！”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镇子东街跑过来扑进一个正在井边爬上来的女人怀里。

“娘！你回来了！小满等你好久了！”

那是翠环。她抱着扑进怀里的小满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小满……娘回来了……娘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久……”

小满在她怀里又哭又笑：“娘小满不怕！小满知道娘会回来！大哥哥说娘在井底攒钱给小满买新衣裳！”

翠环愣了一下看向陆衍。陆衍站在旱田边从怀里掏出那束小满给的蔫花递给她：

“这是你女儿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小满等你回家。小满不怕。”

翠环接过那束蔫花看着那束蔫了的、却还带着一点淡淡花香的野花眼泪流得更凶：

“小满……娘的小满……”

陆衍站在旱田边看着那对抱在一起的母女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东西。他忽然想起临水镇那个假陆昭——镇子用他妹妹的样子编壳钓他。可现在他看着翠环和小满——他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真的亲人。

“许念，”他低声，“这些人都是被镇子收走的活人。他们被泡在水里那么久——可他们都还活着。镇子没能收走他们的命。它只是把他们困在井底用他们的命养那个称谎的东西。”

“现在镇子认了，”许念说，“那个东西没了。他们就都出来了。”

“出来了。”陆衍看着那些一个接一个从井底爬上来的人一字一句，“阿土翠环老王——他们为了让镇子认它是个谎才下的井。现在他们都出来了。他们没白跳。”

他站在旱田上，看着那些，一个接一个，从井底爬上来的人。他们浑身湿透，脸色灰白，可他们，都还活着。镇子用他们的命，泡了这么多年，到底，没把他们，泡没。

老王爬上来的时候，第一个，找的，是他那个，在粮店里，抱着空米缸，哭了半天的，女人。他走到她面前，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

“老王……”她哭着，“你不是去收粮了吗……你怎么，下井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老王，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哑，“粮没收成。可我，人，回来了。”

陆衍站在一旁，看着那对，在粮店门口，抱在一起的夫妻。他想起，自己那个，还在无终游乐园的，妹妹。等他拆到那儿，他也要，像老王的女人那样——一把，把阿昭，抱进怀里。

“走。”他转身，对身后那些，刚从井底爬上来的人说，“镇口，风大。我们，出去。”

那些人，一个，一个，跟上他。阿土扶着老王，翠环牵着小满，归归，走在最后。

他们走得很慢，可，没有一个人，回头。

身后，临水镇，正在，一点一点，塌成，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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