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的秘密

陆衍没有立刻离开308。

他守着阿珠，等那阵水声，一点一点，平息下去。阿珠躺在床上，眼睛红红的，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你……真能拆了这座疗养院？"

"能。"陆衍说，"我见过太多被它收走的人。只要我找到那条水的源头，把它堵了，这座疗养院，就撑不住了。"

阿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娘……也是住在这儿的。"

陆衍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娘，住的是207。"阿珠的声音，低下去，"我小时候，她就不见了。我爸说，她是病了，送到雾山疗养院治病，治好了，就回家。可我等啊等，等到我长大了，她也没回来。"

"那你，"陆衍问，"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做梦。"阿珠说，"我做了好多年的梦。梦里，我娘站在一条很黑很黑的水边，一直朝我招手，喊我的名字。我顺着那梦，一路找到这儿，才知道——雾山疗养院，早就没有我娘这个人了。他们说，我娘'治好了出院了'。可我知道，她没有出院。她还在水里。"

陆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娘的脸，"他轻声问，"沉在水底？"

"嗯。"阿珠点点头，眼泪又滚下来，"我娘，就是被那水，收走的。我住了进来，就是想把她的脸，捞回来。我天天听那水唱我娘的名字，我越听越明白——那不是收我的脸，是收我下去陪她。"

"可你下去了，"陆衍说，"也捞不回你娘的脸。你只会，也沉进去。"

"我知道。"阿珠闭上眼睛，"可那水唱得太像了……我娘喊我，喊了这么多年……我有时候想，下去陪她，是不是，也是一种'回家'。"

陆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座疗养院最毒的地方，不是收脸，是它把"被收走的人"，变成了"留下来的人"心里，最放不下的那根刺。阿珠放不下她娘，所以那水，就一遍一遍，唱她娘的名字，钓她下去。

"你娘，"陆衍一字一句，"不会想让你下去陪她。"

阿珠睁开眼，看着他。

"你娘要是还惦记你，"陆衍说，"她只会想让你，好好活着，别重蹈她的路。你下去陪她，不是孝顺，是把自己，也送进那条水里。你娘要是看见，只会心疼。"

阿珠的眼泪，一滴一滴，滚下来。她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她问，"我娘的命，就这么白没了吗？"

"不白没。"陆衍说，"我拆了这座疗养院，你娘沉在水底的脸、这些年被它收走的所有人，就都，不用再沉下去了。你娘的命，是用这座院子的倒塌，来还的。"

阿珠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你……"她哽咽着，"你一定要拆了它。你要是不拆，我娘，就白死了。"

"我拆。"陆衍说，"我拆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忽然问了一句："阿珠，你在这栋楼里，见过一个穿灰布衣裳、戴头巾的送药阿姨吗？"

"见过。"阿珠说，"她每天，都来送药。"

"她送药，"陆衍说，"是不是只送给'还活着'的病人？"

阿珠想了想，摇头："不。她送药，是往每一间病房都送的。有些病房，早就没人住了，她也送。她把药，放在空病房的床头，然后，在那本小本子上，记一笔。"

陆衍的目光，猛地一凝。

"空病房，也送药？"他低声，"空的病房，床头，也有药包？"

"有。"阿珠说，"我半夜起来，见过好几次。她推着小车，一间一间地送，到了空病房，也停下，把药放在床头，在小本子上记一笔，像——里面还住着人。"

陆衍站在窗边，盯着窗外那片雾，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空的病房，也记一笔。"他低声，"那她记的，根本不是'吃没吃药'。是——'这间房，还有没有人，配得上她的药'。她记的，是这栋楼里，所有'该被收走'的床位。"

他转过身，看着阿珠，一字一句："阿珠，你帮我记住——今晚，别睡。你帮我数着，那送药阿姨，到底，往多少间空病房，送过药。"

阿珠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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