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走廊尽头的病人

第六天，陆衍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又遇到了那个没有脸的灰白人影。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他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个人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本来是306的病人。是我占了你的床。"

那个人影，没有回头。它依旧背对着陆衍，像一具，被遗忘在走廊尽头很久的壳。

"我占了你床，"陆衍说，"可你从头到尾，都没来跟我抢。你只是，一直站在这儿，看着306的方向。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你自己是谁了？"

那个人影，缓缓地，动了一下。它像是，想转过头，可又像，没有脸，转不过头来。过了很久，才有一个极轻的、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传出来：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306……是我住的地方……"

"你还记得306。"陆衍走过去，"那你记不记得，你是因为什么病，住进306的？"

"病……"那个人影，声音空洞，"我记得……我得了病……病……让我忘事……我住进306……治病……然后……我就……一直……一直……忘下去……"

陆衍看着他，心里，升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他忽然明白——这个306的病人，不是被"抢"了床，是被这座疗养院，"治"成了这样。它入院时还有病、有记忆，可疗养院一天一天地，用晨水、夜水、镜子、药，把它的记忆、它的名字、它的脸，一点一点，收走。收到现在，它只剩一个"306"的执念，还挂在它脑子里。

"你的病，"陆衍轻声说，"不是让你忘事的病。是这栋楼，把你的病，当成收你的借口。你每忘一点，它就当你'病还没好'，把你留得更久；留到你把什么都忘了，你就只能，站在这儿，等下一个，住306的人，来替你把床占了。"

那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没有再说话。它只是，在陆衍看不见的地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像是，滚下了一滴，不知道算不算眼泪的东西。

陆衍没有再追问它。他退开一步，低声说："等我拆了这座疗养院，我会把306，还给你。你到时候，就能，出院了。"

他没有等那个人影回答。他转身，往三楼走。他刚走到楼梯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陌生的声音：

"你……是来找，阿珠的吗？"

陆衍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是个瘦小的、穿着灰白病号服的男孩，蹲在地上，正抬头，看着他。那男孩的脸上，有一道，像是被什么蹭过的、淡淡的疤。

"阿珠？"陆衍看着他，"你是谁？你认识阿珠？"

"我叫禾禾。"那男孩说，"我住209。我知道阿珠。阿珠，住308。她……快被收走了。"

"308，"陆衍的目光一凝，"三楼，306旁边。"

"是。"禾禾点点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阿珠她，喝了夜水。她喝了夜水，就总是，半夜听到水唱歌。我听见她喊——她说，那水在唱她娘的名字。"

陆衍的心，猛地，一沉。

"她娘？"他问，"她娘，也在这栋楼里？"

"她娘，"禾禾低着头，"早就被收走了。阿珠说，她娘的脸，沉在水底。她半夜，总听见那水，唱她娘的名字，喊她——下去陪她。"

陆衍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看着那个叫禾禾的男孩，忽然，心里升起一阵说不清的凉意。他记起了护士名单上，那个刚被红笔画上勾的名字——阿珠。

"阿珠，"他低声，"就要被那条水，收走了。"

"你能救她吗？"禾禾抬头，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极微弱的光，"你能救阿珠吗？你救了她，她就不用，下去陪她娘了。"

陆衍看着那个男孩，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背对着他、站在阴影里的灰白人影。他忽然觉得，这座疗养院，收的不只是脸，收的，是一整栋楼里，那些放不下的人。

"我救。"陆衍一字一句，"我不光救阿珠——我要把这座疗养院，整个，拆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