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院长的日志

陆衍没有把日志放下。

他握着那本厚厚的、封皮发黑的笔记本，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那个自称"判官"的身影，没有追得太近。他在办公桌前停住，背对着台灯，整个身影，都笼在一团阴影里，只有那张脸——陆衍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觉得，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光滑的皮。

"你也是，没有脸。"陆衍盯着他，"你也是，被水收走了脸？"

判官没有回答。他站在阴影里，声音沙哑："雾山疗养院，判官掌判。入我门者皆有病，有病者皆须治。你翻了我的日志——你就是，不听话的病人。不听话的，判，留院续治。"

"留院续治？"陆衍把那本日志，握得更紧，"你治了这么久，这栋楼里，有几个，被你'治好了'出院的？"

判官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台灯，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忽明忽暗。

"我治好了……"判官的声音，第一次，不那么笃定了，"治好了很多人……他们……都出院了……"

"他们出院了？"陆衍盯着他，一字一句，"那你告诉我，他们叫什么名字？"

判官，愣住了。

办公室里，那盏台灯，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忽明忽暗。判官站在阴影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皮，在灯光下，不住地抖动。

"我……该记得……"他喃喃，"我治好了……他们……出院……他们……"

他忽然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词，像是想从那些词里，抓回一点，他早就忘掉的东西。可那些词，在他那张空空的脸上，像落入水里的石子，一点声音，都留不住。

"你记不起来了。"陆衍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你收了一辈子脸，把别人的名字都收走了，把自己的脸也收没了。你早就不是判官了。你是这栋楼，养出来的一只，只会收脸的东西。"

"你连他们的名字，"陆衍说，"都记不住。那他们，真出院了吗？还是——都被你，收走了脸，忘了自己是谁，变成那些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脸的壳？"

判官站在阴影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灯光下，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皮。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用一种，极其空洞的声音，说：

"我……是判官。我该记得……可我不记得了……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陆衍盯着他，"可你记得，怎么收病人的脸。你收了这么多年，把别人的脸都收走了，也把自己的脸，一起收没了。判官——你自己，才是这座疗养院里，第一个，被收走脸的病人。"

判官的身影，猛地，抖了一下。

陆衍没有再看他。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日志，翻到刚才那几页，指着那行"我不记得我自己叫什么了"，一字一句：

"你自己写下来的。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些'治好出院'的病人叫什么。可你唯一没忘的，是怎么收人——因为这栋楼，就是要靠收人，才能活下来。你早就不是判官了。你是这栋楼，养出来的一只，只会收脸的东西。"

判官站在阴影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一点一点地，裂开一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那张空空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陆衍没有再看。他握着那本日志，侧过身，一步一步，退向门口。

"那本日志，"判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沙哑得像是刮铁，"你带走了它，就带走了这栋楼，收人的账。没有账，我就——留不住你了。"

"那就对了。"陆衍退到门口，握着那本日志，"我就是来，把你这本收人的账，带走的。"

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冲了出去。

身后，那盏台灯，"啪"地一声，灭了。整间办公室，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而黑暗里，判官没有追出来。他只是，站在那一片黑暗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句他自己都记不清的话：

"我是判官……我是判官……我该记得……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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