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移改 祸起笺间

自金銮殿弹劾一事过后几日，御书房的差事照旧。林盏每日按时入内，整理堆积的典籍、誊抄副本，偶尔还要帮谢聿分拣新近递上来的地方奏疏。

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谨记谢聿的提醒，处处加倍小心。经手的文书，她看过一遍又一遍，收放也亲自锁进御书房侧边的木柜，从不假手旁人。可她万万想不到，周嵩布下的圈套，藏得如此隐蔽。

御书房里伺候的内侍不少，有几个是周嵩早年安插的眼线，平日里行事恭顺谦卑，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这一日午后，谢聿要去偏殿接见几位边关归来的将领，临行前嘱咐林盏，先整理好江南漕运的密奏抄本，等他回来过目。

“这份奏疏事关粮道调度，不可外传，誊好之后，先放在案上。”谢聿叮嘱完，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去。

林盏躬身应下，待到殿门合上，便坐回案前，凝神落笔。正本她放在身侧，一字一句对照誊写，写完一张，便将抄稿轻轻摞在一旁。连着誊录大半，指尖微酸，她起身走到窗边，想倒一杯茶水稍作歇息。

不过短短片刻。

那名潜伏已久的内侍，借着添烛油的由头溜进内室，目光飞快扫过四下，确认只有林盏一人在偏窗处，迅速从袖中取出预先备好、笔迹刻意仿造的纸片，借着案头堆叠文稿的遮掩，悄悄调换了抄稿里关键的一页。

原稿上写的是“漕粮暂缓北调，待汛水退去再行起运”，被换成了“漕粮即刻尽数北发，抽调沿江守备兵力随行押送”。一字之差，方略全然颠倒，若是按照这份抄本传出去，会直接打乱江南布防，引得沿江州县人心惶惶。

内侍做完手脚，悄无声息退了出去，仿佛从未靠近过书案。

林盏端着茶回来，没有多想，只粗略扫了一眼稿纸，见字迹和自己方才的笔迹相近，便将整套抄本收拢整齐，依照吩咐放在御案正中，正本依旧妥善收好。

不多时谢聿回来，目光先落在她身上，见她神色如常，才移步去看漕运抄本。他随手拿起翻阅，只看了几行，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林盏见他面色不对，心头一跳：“陛下，可是誊写哪里出错了？”

谢聿没有回话，指尖捏着那一页被调换的文稿，翻到正本对照。两相对照，谬差赫然在目。

“林展，”他抬眼看向她，声音冷了几分，“你誊录的文稿，为何和正本截然不同？漕运调度乃是军机要务，你可知擅自改动其中字句，是何等罪名？”

林盏脑中嗡的一声，快步上前核对。一眼看见那行刺眼的文字，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不是臣改的！”她急得声音微颤，“臣方才字字对照正本誊写，绝不敢擅改军机！臣中途只起身倒了一盏茶，离开不过片刻，回来便将文稿收好，不曾动过里面的字句！”

她急着辩解，目光在殿内扫视，第一个念头便是有人暗中动手栽赃。

谢聿凝着她慌乱恳切的模样，心底一半是震怒，一半是迟疑。

他清楚林盏素来谨慎，整理卷宗细致稳妥，不会犯下这种足以祸及大局的错处。可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文稿是她经手誊抄，殿内当时只有她一人留守，人证物证，全都指向她。

周嵩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局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丞相周嵩求见。”

谢聿眸色一沉。来得这样快，分明是早就等着消息。

周嵩稳步走入御书房，行礼之后，目光一眼就落在那两份对不上的奏疏上，面上故作讶异，随即立刻正色进言：“陛下，臣听闻江南漕运密疏誊写出了纰漏，事关边防粮秣，非同小可。林编修近身机要，私改奏稿，已经有确凿文书为凭。此事干系重大，不能轻纵，还请陛下将林展移交刑司审问，查清他是否受人唆使，意图泄露军机，扰乱江防！”

他话音刚落，紧跟着几名依附他的官员也一并入殿，纷纷附和，请求即刻拘押林盏，彻查同党。

铁证在前，群官施压，局势比那日金銮殿上的弹劾更加凶险。上次只是无根流言，这一次，是落在纸上、无法轻易辩驳的“实据”。

林盏捏紧了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一味哭喊辩解没有用处，抬眸看向谢聿：“陛下，请容臣查验文稿！调换的纸张墨迹新旧必然有差，臣方才誊写的墨色还未干透，而这一页，墨色沉滞，并非臣刚刚写下的！另外，殿内内侍往来，还请陛下让人核查方才谁曾独自靠近这张书案！”

谢聿闻言，眸光一动。

他知道林盏聪慧，慌乱之中依旧抓得住破绽。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对着门外侍卫沉声吩咐：“先将所有方才在御书房当值的内侍全部带到偏殿看管，不许任何人私相传话。再取清水与宣纸，查验这一页文稿的墨痕。”

周嵩见状，眉头微蹙。他没想到林盏在绝境之下还能想出查验墨色的法子，心中隐隐不安，却依旧强撑着劝道：“陛下，墨色细微，不足为凭。文稿出自林展之手，是板上钉钉之事，何必多费周折？拖延下去，恐生变数！”

“案子尚未查清，朕自然要辨明真伪。”谢聿淡淡挡回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回林盏身上。

旁人只看见帝王此刻冷峻威严，看不出他眼底深处藏着的担忧。

他不愿意相信是她所为。可他是君王，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仅凭一句信任就强行压下所有非议。军机篡改，动摇国本，若是处置太过偏袒，只会让周嵩抓住把柄，煽动更多朝臣质疑君心。

他能护她，却不能罔顾满朝文武，无视眼前这份“罪证”。

林盏迎着他复杂难辨的目光，心口酸涩又惶恐。她清楚，这一关，远比上次难熬。

周嵩站在一旁，捻着胡须静待结果，胸有成竹。哪怕墨色查验能找出一点疑点，他也早已安排好说辞，咬定是林盏自己提前备好、刻意混淆视听。

阴影笼罩御书房，真伪待辨，而这一场栽赃棋局，才刚刚走到最凶险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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