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 故人不识

宫人内侍悉数躬身退离，步履轻缓无声，片刻间，恢弘肃穆的御书房内便彻底只剩帝王与新晋小臣二人。

总管景公公最是通晓圣意，不敢多留半分，领着殿外一众侍从悄然退下，最后轻轻合拢雕花朱漆殿门，隔绝了殿内天地，也将外头朝堂的喧嚣彻底阻隔在外。

殿中瞬间静得极致，唯有两侧鎏金烛台上的烛火静静燃烧，橘黄色的火光轻轻摇曳，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轻响，落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分明。暖融融的烛光铺洒在精致繁复的紫檀龙案上，映得满架典藏古籍愈发厚重沉敛，也衬得殿内气氛愈发静谧压抑。

高位之上，谢聿并未落座。

他身着规整威严的玄色龙袍，身姿挺拔如青松，墨色衣摆垂落地面，不染纤尘。沉默须臾，他缓缓抬步，修长的身影越过层层玉阶，一步步从高位走下，稳稳停在了林盏身前。

身形悬殊，尊卑分明。他居高临下，沉沉目光细细落在身前之人身上，一寸一寸缓缓描摹，带着五年相思沉淀的滚烫与小心翼翼。

眼前这张脸，与他刻在心间五年的模样，分毫不差。

眉眼清秀柔和，眼尾微微上挑，是他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就连耳后那一枚浅淡到几乎无人察觉的细小黑痣，都与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毫无偏差。

可唯独神态，判若两人。

深埋在谢聿记忆里的少女阿盏，鲜活热烈，肆意张扬，浑身带着不受世俗拘束的灵动洒脱。从前他尚是储君，身陷东宫桎梏、步步谨小慎微之时，唯有她敢肆意凑到他身前笑闹，眉眼弯弯，坦荡无畏。她总能说出大靖闻所未闻的新奇趣事，字字句句鲜活生动，点亮了他晦暗沉闷的年少时光。

可眼前的“林展”，一身清简文官官袍，脊背僵硬紧绷，身形微微拘谨，垂着双眸，长睫轻颤，浑身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怯懦与恭谨。这般恪守君臣礼数、生怕行差踏错、唯恐获罪于君的模样，陌生得让他心口发闷。

绵长的沉默笼罩周身，谢聿喉间泛起难以压制的酸涩，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嗓音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冷冽，染上一丝极淡的沙哑，轻声吩咐：“抬起头来。”

林盏心头一紧，不敢违抗圣命，依言缓缓抬头。可她心底慌乱丛生，目光飘忽闪躲，始终不敢真正对上帝王深邃灼热的眼眸，只敢堪堪落在他衣襟绣纹之上，浑身紧绷，手足无措。

四目未曾相对，谢聿却已看透了她所有的疏离与陌生。

“你从前，不是这般性子。”

平淡无波的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一道惊雷，狠狠震得林盏心神巨颤。

她心脏骤然紧缩，指尖瞬间发凉，脑中飞速运转，强行镇定下来，努力贴合原身怯懦木讷的人设，压下眼底的慌乱与惊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无波，恭敬回话：“陛下说笑了。臣出身寒门，自幼生性木讷拘谨，不善言辞，性情素来怯懦，自读书入朝以来，皆是这般模样，从未有变。”

话音落下，她心底早已乱作一团，万千疑惑翻涌不止。

这位九五之尊，登基一年、冷面寡情的帝王，分明是第一次见九品小臣林展，为何会说出这般诡异的话？

他绝对是认错人了。

可这认错的语气、眼底深藏的执念与失落，绝不似空穴来风。

林盏不敢深想，也不敢细究，生怕露出半分破绽，落得个身份诡谲、欺君罔上的大罪，只能死死压住心底所有的波澜，维持着恭谨拘谨的姿态。

与此同时，谢聿静静凝望着她。

他望着这双全然陌生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旧日的熟稔，没有半分昔日的鲜活，只剩全然的敬畏、疏离与陌生。那一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窒息般的闷痛席卷全身。

整整五年。

五年前，那个猝不及防消失的午后，成了他往后岁月里最深的执念与枷锁。自林盏凭空消失的那一日起，彼时还是太子的他，便动用所有暗卫力量，踏遍大靖万里山河，寻遍朝野市井、深山密林，翻遍所有蛛丝马迹。

整整五年，杳无音信。

无数个深夜孤灯之下，他一遍遍翻阅线索，一次次心怀期许，又一次次尽数落空。久而久之，他几乎已经认命，默认那个鲜活肆意的少女，早已消散于世间，再无归期。

他将那段独一无二的温柔过往小心翼翼封存在心底，收起所有少年意气与温柔执念，褪去青涩，步步隐忍筹谋，最终登顶九五，执掌万里江山，成了如今喜怒不形于色、杀伐果断的帝王。

可天意弄人。

他日思夜想、苦苦寻觅五年的人，终于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人回来了，眉眼依旧，模样依旧，唯独记忆全无，彻底忘了过往，忘了他。

万千汹涌的思念、隐忍五年的苦楚、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怅然，尽数积压在心底，几乎要冲破胸腔。可看着眼前人惶恐拘谨的模样，谢聿终究是尽数压下。

他没有再步步紧逼，不愿吓到失而复得的她。

漫长的静默过后，他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帝王的淡漠清冷，眸光沉沉，淡淡开口：“无事了，你退下吧。”

顿了顿，他话音微转，带着不容置喙的圣意，缓缓补充：“翰林院典籍繁杂，往后无事，你便常来御书房，替朕整理书册卷宗。”

这是独一份的恩宠，更是他刻意制造的、名正言顺的相守。

林盏闻言如蒙大赦，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些许，连忙躬身叩首行礼：“臣，遵旨。”

不敢多留片刻，她转身快步退出御书房，步履仓促，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她窒息、满心不安的方寸之地。

朱漆殿门再次被风吹得轻晃，烛火摇曳，殿内重归寂静。

谢聿孤身立在原地，望着她仓促逃离、清瘦单薄的背影，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层层翻涌，难辨喜怒。修长的指尖微微蜷缩，攥起又松开，心底五味杂陈。

忘了也好。

从前是她肆意奔赴，闯入他灰暗的年少岁月，照亮他荒芜的时光。

如今她尽数遗忘，那便换他来。

这一世，换他主动奔赴，步步靠近，温柔相守。

跨越五年别离，跨越世事变迁，这一次，他倾尽所有，牢牢将她护在身侧，再也不会放手，再也不会让她凭空消失、离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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