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北境来客

山风骤然停了。

连远处林间摇曳的枯叶，也像是在这一刻凝固。

董清武望着那名老人，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哪个女人？”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意更深。

“少主何必明知故问？”

青叔脸色微变，猛地上前一步。

“闭嘴！”

一声厉喝，震得四周马匹不安地嘶鸣起来。

老人却不为所动，反而看向青叔。

“十七年了，青统领还是这般暴躁。”

青叔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你认识我？”

“血碧卫的青龙刀，北境谁人不识？”老人缓缓说道，“当年你随庄主杀入雪原，一夜之间斩下三百七十二颗人头。若不是那场大雪，你和庄主只怕早已成为北境的传说。”

青叔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你究竟是谁？”

“老奴只是庄主身边的一名管事，名字不值一提。”

“既然不值一提，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董清武，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仿佛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良久，他才低声道：“少主，回去吧。”

董清武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你还没有告诉我，她是谁。”

“她是谁并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老奴便告诉少主。”

老人轻轻抬起手，指向北方。

“她叫苏寒衣。”

听到这个名字，青叔的身体明显一震。

董清武捕捉到了这一幕。

“青叔，你认识她？”

青叔沉默不语。

董清武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是谁？”

“少主……”

“我问她是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青叔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

“她是……你母亲。”

四周死一般寂静。

风重新吹了起来。

枯黄的树叶在山谷上空盘旋，像是一群无处归去的亡魂。

董清武没有说话。

他早已猜到，自己的身世必然与北境有关。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从未在庄中出现过的人，竟然还活着。

而且已经回来了。

“我母亲？”

董清武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青叔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

“庄主是这么告诉你的？”

“从我记事开始，庄中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那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董清武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把我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整整骗了十七年，这叫保护？”

青叔低声道：“庄主有他的苦衷。”

“每个人都有苦衷。”

董清武抬头看向那名老人。

“包括我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夫人当年离开庄主，并非自愿。”

老人说这句话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十七年前，北境雪宫出世，夫人为了阻止命核落入那些人手中，只身进入雪原。那一去，便再没有消息。”

“所以你们就说她死了？”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现在呢？”

老人神色凝重下来。

“半个月前，北境雪宫的封门开了一道缝。”

“苏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董清武瞳孔微缩。

“她去了哪里？”

“先去了北境王城，杀了三名雪宫长老，随后一路南下。”

老人顿了顿，缓缓说道：“她现在就在黑石城。”

山谷中的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青叔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夫人已经到了黑石城。”

老人看着董清武，意味深长道：“她还让人带来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若想知道命核的真相，便去城北的无灯巷。”

董清武眼神微沉。

“她知道我会去？”

“夫人说，少主一定会去。”

“她还说了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木匣。

木匣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冰纹，哪怕相隔数丈，董清武依然能感觉到其中传来一阵刺骨寒意。

老人将木匣递了过来。

“这是夫人交给你的。”

董清武没有伸手。

“她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

老人笑了笑。

“因为夫人说，现在还不是见你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当少主亲手杀掉庄主之时。”

青叔脸色大变。

“放肆！”

他一步踏出，腰间长刀铿然出鞘。

刀锋寒光如雪，瞬间抵在老人的咽喉前。

老人身后的血袍骑士同时抬起兵刃，杀气铺天盖地涌来。

可老人依旧站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怎么，青统领想杀老奴灭口？”

“你再敢胡言乱语一句，我便让你血溅当场！”

“是不是胡言乱语，少主心中自有判断。”

老人垂眸看向董清武。

“夫人还说，庄主并非你的父亲。”

这一句话，像是一柄无形之剑，狠狠刺入董清武心口。

他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杂乱的声音。

命核。

归墟骨。

北境。

雪宫。

还有那张苍白鬼脸最后留下的话。

命核苏醒之日，便是归墟降临之时。

如果庄主不是他的父亲，那他究竟是谁？

他体内的命核，又是谁种下的？

青叔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少主，不要听他的话。”

董清武缓缓看向青叔。

“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

“回答我。”

青叔咬紧牙关，眼中浮现出挣扎之色。

片刻后，他闭上双眼。

“庄主，是你的养父。”

董清武的胸口仿佛被重锤砸中。

虽早已有所猜测，可当这句话真正从青叔口中说出来时，他依旧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十七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血碧山庄的少主，是庄主唯一的儿子。

他以为自己生来便该享受荣华，便该在所有人的庇护下长大。

可现在看来，那些宠溺，那些纵容，那些看似无边无际的关怀，或许都只是为了将他养成某种东西。

一把钥匙。

一具容器。

或者，一个等待苏醒的怪物。

“为什么？”

董清武低声问道。

青叔睁开眼，脸上满是疲惫。

“因为当年夫人将你交给庄主时，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回到北境。”

董清武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之中，血色剑意正在缓缓流动。

“所以他才把我留在山庄？”

“是。”

“所以他才故意让我变成一个只知道享乐的废物？”

青叔没有说话。

沉默，便是答案。

董清武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闯下的那些祸事，想起庄主每次看似严厉，实则纵容的目光，也想起山庄中那些人私下里的议论。

他们都说他是被宠坏的少主。

却没有人知道，那所谓的宠爱，不过是一座牢笼。

只是这座牢笼太过华丽，令他十七年来从未想过逃出去。

“少主。”青叔低声道，“先回山庄，庄主会将一切告诉你。”

“他说的话，我还能信吗？”

青叔无言以对。

董清武伸手接过木匣。

入手的瞬间，木匣上的冰纹突然亮起，一道极细的血线从缝隙中溢出，爬上他的手腕。

刺痛传来。

董清武眉头一皱，正要将木匣甩开，匣中却传出一道女子的声音。

清冷，遥远，像是从漫天风雪尽头传来。

“清武。”

仅仅两个字，便让董清武浑身僵住。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当你听到这句话时，说明归墟骨已经认主。”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青叔。”

青叔脸色瞬间苍白。

木匣中的声音仍在继续。

“你体内的命核并非天生，而是有人以你的血亲之骨铸成。”

“想活下去，便在三日之内赶到黑石城无灯巷。”

“迟一步，你会死。”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木匣上的冰纹也随之暗淡下去。

董清武紧紧攥着木匣，指节泛白。

青叔急声道：“少主，她是在挑拨离间！”

“是不是挑拨，三日后自然会知道。”

董清武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际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雪花很细，落在他的眉间，转瞬便化成冰冷的水痕。

他看着北方，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决然。

“去黑石城。”

青叔沉声道：“庄主有令，让我们立刻回山庄。”

“那就回去告诉他。”

董清武翻身上马，拉紧缰绳。

“从今日起，他的命令对我无效。”

老人目光闪烁。

“少主，你可想清楚了。夫人若真想见你，便不会让你独自前往无灯巷。”

“我当然知道。”

董清武冷冷一笑。

“她不来见我，是因为她在等我过去。”

他策马转身，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青叔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青统领，你不追吗？”

老人收回目光，淡淡问道。

青叔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漫天飘落的雪，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夜晚。

那一夜，北境大雪封天。

浑身是血的苏寒衣将襁褓中的婴儿交到庄主手中，身后是追杀而来的无数黑甲骑士。

她只说了一句话。

“若有一天他知道真相，告诉他，千万不要来找我。”

而如今，她却亲口让董清武前往黑石城。

青叔握紧刀柄，心中升起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十七年前未完的那场局，终于又开始了。

而这一次，落子之人，已经不再是他们。

是董清武自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