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请命查官仓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城头的晨雾还没散尽，白茫茫裹着屋脊。驿馆院里早已备好马匹，周恒正了正乌纱帽，抻了抻官袍下摆，看向立在阶前的沈一飞。他依旧穿一身半旧青衣，袖口平整，袖管处微微鼓起，显是收着昨夜那枚铜钱。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言，带了八名精壮衙差，翻身上马，径直往太守府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穿过清晨的街巷。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缕缕白汽。街边墙根下缩着些流民，被几个差役吆喝着往城外赶，不许在正街逗留。周恒看在眼里，脸色沉了沉，手中马鞭紧了紧，却没作声。一行人脚步不停，直奔太守府。

到了府前，却见吴道元早已领着一众僚属在门前等候。他穿着圆领官袍，腰束金带，脸上堆着笑意，见周恒与沈一飞下马，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周大人、沈御史，二位早。下官听闻二位今日要查验官仓，昨夜便吩咐下去，备好账册，开了仓门，专候二位大人查验。”

周恒微微颔首，淡淡道：“吴大人客气了。赈灾粮乃朝廷命脉，干系数万灾民性命，本官奉旨查验，也是分内之事。走吧，这便去仓上看看。”

吴道元连声称是，侧身引着路，一众官员跟在身后，往城南官仓而去。一路上吴道元不停说着赈灾的难处，什么流民众多，粮米调度不易，底下人办事粗疏，多有不周，还望二位大人海涵，话里话外都在铺垫，只往 “办事不力” 上引，绝口不提贪腐二字。沈一飞马走在侧旁，一言不发，只目光扫过街边的巷口，见几个面生的汉子晃了晃，便隐入巷中，想来是太守府的人，提前去仓上打点。

一路行过城南街市，两旁的粮铺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封皮上是太守府的大印。偶有几家开着的，粮价高得离谱，一斗米要三百文，是寻常年景的三倍。百姓攥着钱袋子在铺前打转，唉声叹气，却没人敢多说什么。沈一飞扫过一眼，心中有数 —— 官仓若是粮足，民间粮价断不会涨到这般地步。

不多时便到了官仓。那是一座偌大的院落，外墙足有两丈高，墙头插着荆棘，仓门是厚重的木板，包着铁皮，上着大锁。管粮仓丞早已候在门前，见众人来，连忙上前开锁，“轰隆” 一声，推开了仓门。

一股粮食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众人迈步进去，便见一座座粮袋整整齐齐码在仓中，从地面一直堆到近房梁高，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都是清一色的麻布粮袋，袋口封着，上面盖着朱红的官印，看着十分规整。

吴道元抬手示意，笑道：“周大人、沈御史请看。这便是朝廷年前拨下的三十万石赈灾粮，这几月陆续放了有三成，余下的都存在这里，专待放赈。下官每隔三日便来查验一次，颗粒不敢少。” 说罢回头示意仓丞，“把账册取来，呈二位大人过目。”

仓丞连忙捧过厚厚的几大本账册，封皮写着 “光州官仓粮秣出入账”，字迹工整，账册边角平整，连折痕都少，显是新近才誊抄整理过的。周恒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只见条目清晰，每日入多少、出多少、放给何处、何人经手，都记得明明白白，末尾都有画押，印鉴齐全。他又抬头看了看满仓的粮袋，眉头微蹙，回头看向沈一飞，目带疑色 —— 眼前粮足账清，实在看不出贪腐的痕迹，莫非真的只是下面胥吏克扣，与知府无干？

沈一飞却没接账册，也没看正中的粮堆，负着手，沿着仓壁慢慢踱了过去。他脚步不快，从东头走到西头，目光扫过青砖砌成的仓壁。墙面上半腰处，印着一圈暗青色的霉痕，高低齐整，像用墨线量过一般，高度约莫一丈二尺，颜色发暗，边缘发毛，显是常年累月粮堆回潮浸出来的痕迹。

他走到西墙根停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霉痕。指腹蹭了点青黑的霉灰，细细捻了捻。霉灰干燥，一捻便成了粉末。他又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石板上印着几道深深的车辙，辙痕里还带着些微湿的黄泥，边缘棱角分明，是半月之内新压出来的痕迹。车辙从仓门口一直延伸到粮堆前，深深浅浅，叠了好几层。

“沈御史这是看什么？” 吴道元跟了过来，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却紧了几分，“这仓房年久，墙皮回潮发霉，都是常有的事。往年存粮多，霉痕便高些；今年放了些粮，粮堆矮了些，霉痕便露了出来。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沈一飞没答话，站起身，又沿着墙往北走。走到北墙根，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粮袋与墙壁之间的空隙上。那空隙约莫有两尺宽，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灰尘上连个脚印都没有，显是许久没人去过。而靠外的粮袋边角整齐，麻布颜色鲜亮，袋口的封绳还是新的，丝毫没有常年堆压的磨损褶皱。他俯身扫了眼粮堆底层，靠里的粮袋颜色发暗，布面起毛，与外层的新袋截然不同，分明是旧粮垫底、新袋遮面的障眼法。

他又伸手，轻轻拍了拍最外侧的一只粮袋。粮袋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里面的麦粒饱满紧实。他指尖顺着袋口往下滑，摸到封绳处，绳结是新打的，线头还带着毛茬，不像是旧结。袋面上的朱红官印，印泥颜色鲜亮，墨迹还微微凸着，没有晕染开的痕迹，分明是新近才盖上去的。

周恒这时也走了过来，低声道：“一飞，如何？我看这粮堆齐整，账册也清楚，莫非…… 真是我们多虑了？” 他在京城时便听闻吴道元颇有才干，如今亲眼见仓中井井有条，不免有些动摇。

吴道元在旁听见，连忙赔笑道：“周大人明鉴。下官虽不才，却也知朝廷粮米干系重大，万万不敢轻动。这光州灾荒严重，下官日夜忧心，就怕赈灾粮出了差错，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些许胥吏办事不周，下官已经严加申饬，日后定当改正。”

沈一飞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第二座仓房走去。吴道元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连忙跟了上去。一连看了三座仓房，皆是一般模样：粮袋堆得满满当当，都堆在仓房正中，离墙都留着两尺空隙；墙腰处都有一道齐整的霉痕，高度都在一丈二上下；地面都有新鲜的车辙印，粮袋靠外的一面都看着崭新，印泥鲜亮。

每进一座仓，吴道元都要在旁解说一番，什么 “这是存的糙米”“那是预备的种粮”“霉痕是去年梅雨季留下的”，说辞一套接一套，听起来天衣无缝。身旁几个僚属也纷纷附和，说这粮堆堆了半载有余，合府上下人人皆知，绝不会有差。周恒越看，疑色愈重，不时看向沈一飞。

沈一飞始终神色平淡，也不插话，也不质问，只是走，看，摸，指尖沾了霉灰，也不在意。走到第四座仓房时，他忽然蹲下身，盯着墙角看。墙角的砖缝里，卡着几根新鲜的麦芒，金黄发亮，还带着点青皮，分明是今年新收的麦子。而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都是去年的陈粮。

他指尖捏起那几根麦芒，放在眼前看了看，随即松开手，麦芒飘落在地上。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向吴道元。

吴道元正笑着要说话，被他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跳，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

周恒走过来，道：“一飞，四座仓都看了，粮都足数，账册也对得上。要不…… 今日就先到这？回去再慢慢核对账册？”

沈一飞摇了摇头，负着手，慢慢走回第一座仓房正中，站在高高的粮堆前。满仓的粮袋层层叠叠，堆得像小山一般，看着分量十足。阳光从天窗斜射下来，落在粮袋上，浮起细细的尘雾。

他站了片刻，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吴道元脸上。

吴道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强笑道：“沈御史还有什么要查验的？下官吩咐他们一一照办。”

沈一飞抬起手，指尖指着面前堆得满满的粮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大人这粮堆，怕是最近才堆起来的吧？”

这话一出，仓里顿时静了。

周恒一愣，转头看向吴道元。

吴道元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眼神闪了闪，随即又堆起笑，连连摆手道：“沈御史这是说的哪里话！这粮堆都是年前朝廷拨粮时便码好的，一直便在这里，何曾动过？莫不是看错了吧？”

他嘴上说着，袖底手悄然攥紧。

沈一飞看着他，只唇角略勾，并不答话。

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是有人往仓这边跑。

风从仓门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麦芒，打着旋儿，飘到吴道元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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