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荒羿眈猎疏朝政 寒浞阴狡蓄权谋

话说帝相避祸出奔，辗转流离，远赴帝丘，暂依同姓诸侯，苟存姒氏一缕血脉。国中无主，权柄尽落有穷后羿之手。此时仲康新崩，夏室宗室或囚或逃，朝堂文武半数屈身附羿，四海九州，几忘夏王正统。那后羿自恃盖世射术，威名震彻寰宇，既得夏朝权柄，便生骄纵怠惰之心。初摄国政之时，尚曾整饬朝纲、约束兵甲、安抚百姓，待江山粗定，四方无敢逆其锋者，便渐渐懈怠，不复勤理民事。

自古英雄多败于安逸，盖世豪杰最易溺于骄奢。后羿出身有穷氏，部族世代骁勇，以田猎征伐为业，天性好猎，不好文治。昔年夺权代夏，志在天下，故而克制私欲，励精图治；今已手握九鼎，掌控中原，无人制衡，便将历代先王勤政爱民、巡狩安邦、亲理朝政、敬恤万民的法度尽数抛却。每日晨起，不问朝堂文书，不阅州县奏报，不召群臣议事，唯思山野驰逐、飞禽走兽。

彼时夏室旧臣，尚有忠直之士心存社稷。当初仲康在位，朝中有四大贤臣辅政，乃是武罗、伯因、熊髡、尨圉。四人皆累世簪缨，饱通治道，忠肝义胆，历经禹、启、太康、仲康四朝，深谙治国安民之术，素为朝野敬重。当年后羿初入朝堂，忌惮四人威望才德，尚且虚与委蛇、礼敬有加；及至大权独揽，便嫌诸臣直言谏诤、拘束言行，心中早已厌弃。

一日早朝，天光微亮，文武毕集，分列丹墀之下。殿上孤灯摇曳，阶前禁卫肃立，百官屏息以待君王临朝。谁知自卯时候至辰末，日上三竿，仍不见后羿登殿。文武百官两两私语，神色惶然。有年老州县官吏千里赴朝，携灾荒、民生、边情奏报，鹄立阶下，久候无果；有戍边将领候命领旨，欲禀边疆蛮夷动静、戍守事宜，空自伫立，无可奈何。

武罗见此光景，痛心疾首，出班拱手，高声谏言：“天下者，万民之天下，非一人之猎场也！昔大禹栉风沐雨，三过家门而不入，方定九州、平水患，肇建夏基；我朝列祖列宗，无不是夙兴夜寐、勤政亲民，方得四海安宁。今主上承天下大权，代夏理政，当废私好、修德政、整朝纲、安百姓，以固山河基业。奈何日日耽于游猎，荒废朝政？如今朝堂懈怠、百官慵懒、州县废弛、民生凋敝，长此以往，人心离散、四方生乱，有穷基业亦恐难保！伏望主上亲理庶务、罢绝游嬉、亲贤远佞、重整朝纲，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武罗话音落地，朝堂寂然，百官屏息。众人皆知此言字字忠直，句句切弊，却无人敢附和。后羿居于偏殿卧榻，尚未起身，内侍将武罗谏言转述一番。后羿闻言，勃然不悦，拍案怒斥：“孤有盖世武力，手握雄兵，掌控中原万里山河，四方诸侯谁敢不服？区区田猎，不过闲中消遣，何至于误国乱政？尔等腐儒，只会拘守繁文旧礼，絮絮叨叨，徒乱人心！”

言罢，竟不起身临朝，传旨散朝，命百官各归府邸，诸事暂且搁置，待他游猎归来再行处置。满朝文武，满心怅然，纷纷叹息而去。

伯因、熊髡、尨圉三臣，见武罗直谏遭斥，君王执迷不悟，心中忧愤不已。三人相约，再入内宫叩阙进谏，反复陈说安危，细数荒废朝政之弊：州县赋税紊乱、江河水利失修、民间疾苦无诉、四方蛮夷渐生窥伺之心。奈何后羿心志已荒，沉溺游猎不可自拔，对忠臣良言一概置之不理，心中愈发嫌恶四老臣聒噪拘束。

未及旬月，后羿便下诏，以“老臣疲弱、不堪理政”为由，尽数罢免武罗、伯因、熊髡、尨圉四人官职，削去权柄，勒令归乡闲居，永不入朝。四大贤臣一朝尽去，朝堂之上，忠直之气荡然无存，再无一人敢直言君王过失、针砭朝政弊端。

贤臣既退，奸佞便生。朝堂之中，阿谀谄媚之徒争相逢迎，日日称颂后羿神威盖世、功德无量，极尽溢美之词，无人再论民生疾苦、社稷安危。后羿心中大悦，自觉治世升平、天下归心，自此更是肆无忌惮，全然不修民事，唯以淫于原兽为乐。每日挑选精锐骑士，携良弓劲矢、鹰犬猎犬，出城入山野深林，终日驰逐捕猎，早出晚归，风雨无阻，有时竟旬月不归都城，将朝中大小政务，尽数托付于一人。

此人正是寒浞。

寒浞者，寒国人也，乃伯明氏之不肖子弟。其自幼生性狡黠、阴狠狡诈、心怀异志，年少时便离间宗族、挑拨亲族纷争，多行不义之事，为乡邻所不齿。其族人屡教不改，终被伯明氏君长驱逐出境，不容于故土。寒浞无处容身，听闻后羿勇冠天下、势掌夏政，便只身西奔，前来投奔。

其人生得面白唇红、眉目温润，外表谦和恭顺、谈吐伶俐，全然无凶悍粗鄙之态，心中却藏豺狼之心、权谋之术，善察人心、巧言惑主、精于逢迎、深谙世故。初投后羿门下时，谦卑谨敬，事事尽心，昼夜服侍，不敢有丝毫懈怠。又善揣摩后羿心意，知晓其自负勇武、好大喜功、厌听逆言、偏爱奉承，便日日曲意顺从，投其所好。

后羿初见寒浞年少聪慧、机敏能干，又对自己忠心耿耿、言听计从，心中甚是喜爱，全然不知其内里奸邪。初则令其随侍左右，参赞小事；久而久之，愈发信任，视其为心腹近臣，凡事皆与之商议。寒浞步步为营，渐得近身之机，日夜侍奉，从未有半句违逆之言，逢后羿所思所想，必先意领神会，事事周全妥帖。

平日后羿偶有过失，寒浞从不直言劝谏，反而巧言粉饰，将懈怠荒政说成闲养神威，将耽乐游嬉说成圣主雅怀；朝中百官稍有直言进谏、触犯后羿心意者，寒浞便暗中察记，伺机谗毁，离间君臣，轻则贬黜，重则责罚，尽数扫除君王身边忠直之人。

待四大贤臣尽数被逐，朝堂空虚，后羿便将举国政务悉数交付寒浞，拜其为相国，总揽内外庶务。自己则脱身事外，一心纵情山野，驰逐游猎，再不操心朝堂琐事。

寒浞既居相国高位，手握天下权柄，潜藏多年的野心，自此尽数展露，步步布设夺权诡计，其谋逆之计，分作三层，层层缜密，滴水不漏。

其一，行媚于内，固宠惑主，永绝君王勤政之心。

寒浞深知后羿生性骄奢、喜好声色安逸，便暗中寻访天下美色，充盈后宫，日日进献珍玩奇物、锦衣美食，极尽奢华，以娱君王耳目、惑君王心志。又时时进言，称颂后羿功德盖世、劳苦功高，平定夏乱、震慑四方，当享世间极致安乐，无需自苦勤政。

每每后羿欲稍理朝政、整顿庶务之时，寒浞便假意劝谏：“主上神威震世，诸侯宾服，四海无大战，九州无大乱，此乃千古升平盛世！那些州县琐碎文书、民间细微疾苦，不过庸人自扰，何须圣躬亲劳？主上当颐养天年、纵情山水、舒展豪情，方配盖世功业！若终日困于案牍俗务，反损圣威、负天命！”

一番甜言媚语，句句戳中后羿骄奢本心。后羿本就厌弃政务、偏爱游嬉，听得此言，更是心安理得，彻底放下勤政之念，一心沉溺游猎声色，日日荒废朝政，再无半分治国之志。

其二，施赂于外，收买人心，遍植私党，架空朝堂。

寒浞总揽朝政之后，手握官吏任免、钱粮调度、赏罚黜陟之权。他深知朝堂百官、州县官吏、军中将士，多趋利避害、逐禄求荣，便广施恩惠、遍散财帛、破格提拔、厚加赏赐。

朝中凡阿谀顺从、依附己身者，无论才干品行优劣，皆超阶擢升、厚赐俸禄、委以重任；但凡心存忠义、感念夏室、稍有刚直不阿、不肯屈从者，便罗织微罪、刻意打压、暗中贬斥、闲置不用，或寻事责罚、逐出朝堂。

不过半载光阴，朝堂文武、内外百司、州县守令、军中大小将校，大半皆为寒浞私党。朝野上下，皆知相国权重、恩出自浞，无人再知君王有号令之威。百官遇事，不启奏后羿，先禀寒浞；州县述职，不朝拜君王，先敬献相国；军中赏罚，不由圣裁，皆凭浞意。

寒浞又暗中体恤士卒、安抚兵将、厚赏禁军，收拢兵权。都城宿卫、宫廷禁卒、城郊驻防兵马，尽数为其笼络掌控。宫城内外、朝堂上下、京师内外，皆是其耳目心腹，布下天罗地网，根基日渐稳固。

其三，愚弄百姓，遮蔽视听，离间君民，积蓄民望。

后羿耽于游猎，常年不在都城，对天下民生疾苦、州县灾荒乱象、民间冤屈疾苦，全然不知不问。寒浞便借机隔绝君王与万民，垄断朝野视听。凡天下祥瑞之事、太平之象，尽数归于后羿圣德，大肆宣扬，歌功颂德；凡四方灾荒、水旱、民乱、疾苦、官吏贪腐、苛政扰民诸事，尽数隐匿不报，绝不令后羿听闻。

偶有州县灾荒、百姓流离、民间疾苦上奏，寒浞或压下文书、隐匿不报，或私自处置、揽功于身，开仓赈济、安抚流民，尽数让百姓感念自己恩德，全然不提君王分毫。又约束官吏，不许民间非议朝政、议论君王过失，但凡有怨言者，尽数严惩。

久而久之，天下百姓只知有寒相国恩惠万民、勤政爱民，不知有后羿君王临朝理政。君民隔绝，上下不通，后羿威名日损，寒浞声望日隆，天下人心，悄然归向寒氏，不复感念有穷后羿。

寒浞日日筹谋、步步布局，外收百官兵权，内固君王宠信，下揽万民民心，朝堂内外，尽入掌握。而那后羿，全然懵懂无知、沉迷幻境，依旧日日跨马弯弓、驰骋山野，追逐飞禽走兽，自以为天下太平、江山稳固、万民归心，却不知身边奸佞暗藏、大权旁落、祸机潜伏，滔天巨祸已近在咫尺。

彼时朝堂之中，尚有少许夏室旧臣，看透寒浞狼子野心，知晓其阴蓄异志、图谋不轨，心中忧惧万分，却敢怒不敢言。自四大贤臣被逐，忠直无人，但凡稍有直言警示、告发寒浞奸谋者，转瞬便遭构陷，或贬或杀，无人能保全其身。众人畏惧寒浞权势、忌惮其阴狠手段，只得缄口不言、隐忍避祸，暗观时变，静待天时。

唯有夏室老臣伯靡，出身姒氏旧部，世代忠于夏室，心存社稷、暗怀忠义，冷眼旁观朝局变幻，将寒浞结党营私、惑主乱政、培植私势、觊觎权柄的种种恶行，一一默记于心。他深知后羿昏聩荒政、执迷不悟，寒浞势大难制，夏室江山危在旦夕，有穷氏基业亦将倾覆，大乱将至，朝夕可待。

伯靡眼见朝堂奸邪当道、忠良尽隐、大势已去，自知孤身无力回天，若继续滞留都城，必被寒浞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迟早遭其屠戮，白白殒命，无益于社稷。为求留存忠义火种、他日伺机复夏，他暗中收拢数十名忠心旧部、隐匿宗族亲眷，收拾细软行装，不告众人、悄然离都，连夜奔出斟鄩王城，一路东行，遁往有鬲氏之地避难潜伏。

有鬲氏乃夏朝古老方国，世代忠于夏室，民风敦厚、兵甲齐备、地势险要、远离中枢，不受朝堂乱局波及。伯靡抵达之后，隐姓埋名、蛰伏潜藏，暗中联络四方忠于夏室的诸侯旧部，收纳离散忠臣、落魄将士，蓄养忠义之力，静待天下变局，只待日后有机可乘，便兴义师、清奸佞、复夏祚、安社稷。此事隐秘，无人知晓，后日少康复国，多得伯靡之力，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寒浞，布局日久，见时机愈发成熟，心中谋逆之志愈发炽烈。此时后羿已然彻底荒废朝政、民心尽失、百官离心、大权旁落，孤身只余虚名，手无实柄，内外之势，尽归己手。寒浞日夜筹谋，只待一个万全时机，便可一举夺权、取而代之，彻底倾覆有穷氏，独掌天下大权。

他深知后羿虽已昏聩荒怠，然其盖世射术、勇武威名尚在，追随多年的旧部亲从尚有少许，若贸然举事，恐生变数。故而表面愈发恭顺谦卑、谨敬如初，丝毫不敢显露半分异志，侍奉后羿愈发殷勤周全，每日上报太平、称颂圣德，消解后羿所有疑心，使其全然放松戒备，安心纵情游猎。

每遇后羿出城远猎，旬月不归，寒浞便趁都城空虚、无主管束之机，召集心腹私党，于密室之中密议夺权大计，排布内外眼线、整肃心腹兵马、定计除灭后羿、筹划登基理政之策。内外私党皆已归附，唯寒浞马首是瞻，人人静待号令，只待一声令下，便即刻起事。

其时后宫之中，亦生暗变。后羿晚年，耽于美色、奢靡无度，广纳天下佳丽充盈后宫。其中有一妃名曰纯狐，年少貌美、聪慧机敏、心性高傲，见后羿年老昏聩、荒废朝政、大势已去，又见寒浞年少有为、权倾朝野、深得内外人心，便暗生弃旧迎新之心。

纯狐久居深宫，看透朝堂冷暖、权势更迭，自知依附衰老昏聩的后羿，终无长久依靠，日后祸乱临头，必遭倾覆。唯有攀附权倾天下的寒浞，方可保全富贵、安稳立身、尊享荣华。于是她暗中遣心腹内侍，私通寒浞，表达归附之意，愿为其内宫内应，助其成就大业。

寒浞得后宫内应，更是如虎添翼、万事周全。内有妃嫔暗助、遮蔽宫情、窥探后羿动静、传递讯息；外有百官归附、兵马听命、朝野倾心；上惑君王心志、使其沉迷荒嬉、不察祸机；下揽万民人心、收拢天下声望。一张夺权大网，从朝堂到民间、从宫外到深宫，已然密密织就，无一处疏漏、无一丝破绽。

可怜那后羿，空有一身绝世勇武、千古威名，曾挽长弓定天地、平乱世、夺夏政，何其雄姿英发、威震八方！到头来却因骄奢纵欲、荒废政务、亲佞远贤、懈怠治国，亲手葬送大好基业。他身居帝位，却形同虚设，手握虚名，却失尽人心、兵权、政权，困于自己的私欲享乐之中，对身边步步紧逼的杀局、倾覆社稷的阴谋，懵懂无知、毫无察觉，依旧每日纵马山林、弯弓逐兽，醉心嬉游、虚度时日。

朝野之间，乱象已藏，乾坤将易。夏室正统飘摇零落、岌岌可危，有穷权柄暗中转移、名存实亡。忠臣隐遁、奸邪当道，民心离散、朝纲崩坏，数十年羿浞乱夏之大祸，自此全面铺开，九州大地，即将再罹战乱、重陷飘摇。

正是：

盖世英雄贪逸乐，半生霸业付荒游。

奸人暗布滔天计，一朝风雨覆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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