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启王倦政辞万机 太康放猎忘王基

话说西河一战，武观叛乱尘埃落定，王师班师，王城内外看似复归平静，可大夏内里的隐患，早已如同地底潜流，暗暗奔涌不息。启王自处置完武观、流放逆子、枭斩胥靡甘陶之后，心头那一份开国征战的锐气，早已随骨肉相残之痛消磨大半。昔日钧台大会、大破有扈的雄主，经此宗室内战，心神耗损，身上旧伤遇秋便时时作痛，终日倦怠，再也无心勤于朝堂庶务。

时序轮转，秋风吹遍伊洛平原，王城斟鄩宫苑之内，草木渐染霜色。这一日天色阴沉，宫内侍臣早早立于殿阶之下，等候君王临朝。往日既定的朝会时辰已过，殿门依旧紧闭，阶下等候的文武百官，自清晨立于冷风之中，久久不见启王升殿。

百官之中，尚有几位大禹时代留存的老臣，眼见此景，心中忧思难平。当日随大司马姒望南征归来，便屡次想要入宫进谏，劝启王趁乱平之后整顿吏治、修缮兵甲、约束东宫太子太康，奈何君王自平乱之后，常常推托身有疾痛，罢辍朝会，谏言根本难达龙案之前。

东宫之内，太子太康全然不将朝堂的沉寂放在心上。自武观起兵南疆、天下动荡之时，太康便已经喜好游猎，如今内乱平息，无人管束，心中只惦记城外山林之中的走兽飞禽。东宫属官数次苦劝，言道如今王室刚经大战，国库耗损，四方诸侯观望，太子当熟读典章、研习理政、随君王处置国事，以备日后承继大统。太康听罢，只淡淡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

“如今天下已定，南疆逆子已经流放，四方谁敢不服大夏？父王年老厌事，朝中自有百官料理，何须我困守宫墙，面对枯燥文书？郊外山林鹿豕成群，驰马弯弓，方是大丈夫快意之事。”说罢便招呼身边一众近侍护卫，清点弓矢车马，预备出城畋猎。

消息慢慢传入深宫，启王卧于内殿榻上，听闻太子日日谋划出城游猎，心中不是没有察觉，只是连年心力交瘁，早已没有精力严加训诫。昔日对武观尚且姑息，到了太康这里，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遣一名内侍去往东宫，轻飘飘传一句“勿远出，早归王城”，便不再过问，全无严师严父的管束。

朝堂之上，君王疏于视事，诸多政务堆积如山。各地呈报上来的文书，或是搁置深宫无人批复，或是交由近侍内侍随意处置。原本每年需要按时入朝纳贡的方国，见大夏君王渐渐不再过问四方之事，进贡的物品一年薄过一年，更有远地部族，干脆拖延朝觐，使者经年不至斟鄩。大司马姒望看在眼里，心中万分焦急，一日带着数件州县上报的灾荒文书，执意求见启王。

内侍入内禀报，半晌方才出来，回禀姒望：“大王身感风寒，筋骨酸痛，今日不能见卿，奏章暂且留下，待大王休养之后再行阅览。”

姒望捧着文书立在宫门外，秋风卷起地上落叶，划过脚边，不由得长叹一声。他心中清楚，武观一战，粮草、甲仗、车马耗费无数，中原数处郡县秋收之时遭遇涝灾，百姓收成折损，本当由朝廷调拨粮谷赈济，如今君王闭门休养，赈济之事一拖再拖，底层百姓生计已然艰难。可君王不肯临朝，身为臣子，纵有满腹筹策，也无处施展。

转过几日，启王勉强起身，于偏殿召见少数近臣。殿内陈设，比起早年已然奢靡不少，案上摆满四方进贡的珍果佳酿。启王身形消瘦，面色疲惫，缓缓开口，对阶下诸臣言道：“朕自平定天下，戎马半生，近年屡遭变故，心神疲惫。国中常制，诸位卿家素来熟稔，大小政务，可先交于六卿共议，非是关乎宗庙、兵戈的大事，不必屡屡入宫惊扰于朕。”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心中皆是一震。君王主动放权、厌弃万机，等于将日常朝政尽数托付臣下，可六卿之间本就各有思虑，缺少君王居中决断，政令推行难免互相推诿，朝堂之上的风气，一日比一日松弛。

散殿之后，消息迅速传遍王城。太子太康听闻父王已经不愿费心管束国事，大喜过望，立刻定下计划，要去往王城以东数十里的旷野山林游猎数日。东宫属官闻讯，急匆匆赶来阻拦，伏地叩首苦谏：“太子！大王身体日渐衰微，国政无人主理，正是储君留心社稷之时，万万不可远离王城，久出不归！倘若国中突发变故，王城无主，人心摇动，后患无穷！”

太康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手：“父王尚在，何谈无主？不过出城数日射猎，即刻便归，何必如此危言耸听！”说罢不再听属官劝谏，次日天刚破晓，便带着数十名护卫，驾起马车，背负长弓，出王城东门，直奔郊野。

山林之间，麋鹿奔突，飞鸟掠空。太康策马驰骋，弯弓射猎，一路追逐野兽，早把王城之中的政务、父王的身体抛诸脑后。白日驰逐于山涧，夜晚便于野外搭设帐营，饮酒作乐，流连忘返，原定三日便归，硬生生在外盘桓七日有余。

王城之内，数日不见太子归来，诸多官吏人心惶惶。大司马姒望听闻太子远游不归，心中忧虑更甚，再次入宫面见启王，将太康远出畋猎、数日不归之事一一奏报，恳请启王下严令，召回太子，严加训导，定下储君的规矩。

启王听罢，沉默许久，终究只是淡淡吩咐：“传谕太子，游乐有度，早日回城便可。”并无半分责罚之意。君王态度如此，满朝文武，谁还敢死死揪住太子的过失反复谏言？忠心老臣心灰意冷，奸佞之人则渐渐嗅到风向，开始刻意逢迎太子，搜罗良弓骏马、珍奇鸟兽，讨好太康，博取日后的恩宠。

时光倏忽，入冬之后，启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偶尔勉强临朝，坐不多时便头晕气短，言语气力不济，自知大限将近，不得不开始思量身后之事。大夏自启开创世袭之制，太子太康名分早定，可启王心中何尝不知太康生性喜好逸乐，难当社稷重担。只是宗室之中，武观已经流放，其余子弟或是年幼，或是才干平庸，再无更合适人选，废立储君，又恐搅动刚刚安定的宗室，再起纷争。几番权衡，终究只能维持旧制，传位于太康。

启王悄悄召大司马姒望以及数名老成忠臣入内殿，托付后事。卧榻之上，启王喘息不定，握住姒望之手，缓缓嘱咐：“朕百年之后，太康继立。太子性喜游猎，卿等为股肱之臣，当时时规劝，匡正过失，守好大夏的山河，莫叫大禹传下基业毁于一旦。南疆新定，蛮夷方国尚需安抚，军备不可松懈，宗室子弟，也当严加管束，不可再生武观那样的祸乱。”

姒望垂泪叩首，郑重应下：“老臣必谨记大王遗命，尽心辅佐新君，至死不敢懈怠！”

内殿托孤之事秘而不宣，可宫闱之中风声悄然散开。太康得知父王已经预备传位于自己，心中大喜，却依旧不改游猎本性，只盼早日登位，到时候再也无人能够约束自己，可恣意驰骋四方。

寒冬渐深，王城风雪漫天，启王卧病不起，汤药渐渐失去效用。弥留之际，依旧惦记太子，遣人召太康入宫。彼时太康正在城外雪地猎狐，接到内侍传报，拖到日暮时分，方才慢悠悠回到宫中，立于榻边。启王望着自己的长子，想要叮嘱治国安邦的道理，可气力衰微，言语断续，未及尽数说完，便缓缓阖上双目。

一代开创家天下的大夏君主，就此崩于斟鄩王宫。

噩耗传出，王城举哀，百官宗室齐聚宗庙，依照礼法筹办丧仪。举国停止宴乐，四方方国接到讣告，陆续派遣使者奔赴王城吊唁，只是不少远邦使者脚步迟缓，全然没有往日敬畏王室的急迫。

丧礼既毕，择定吉日，太子太康登临大位，接过大禹、夏启两代传下的王权，成为大夏第三位君王。登基大典之上，礼乐齐鸣，百官跪拜，可站在丹陛之上的太康，目光并未落在阶下文武、宗庙九鼎之上，心中所想，却是更远的山林、更广的猎场。

登基之初，尚有托孤老臣屡屡上书，劝新君轻游猎、重农耕、巡行九州、安抚百姓，重整自武观之乱之后残破的州县。太康表面收下奏疏，口头应允，转过身子便抛在一旁。起初尚且碍于先王新丧，略有收敛，待到丧期一过，再也无所顾忌。

一日朝堂散罢，太康私下对身边亲信言道：“先王一生劳苦，常年忧心四方，一辈子不得自在。如今寡人承继天下，九州土地、山林皆是寡人所有，何苦困守深宫，日日对着堆积不完的简牍？”

自此之后，太康出城游猎愈发频繁，一次外出，随从护卫多达上百人，车马绵延数里。起初只是近郊，渐渐越走越远，离开王城的时间，从数日变成十余日。大司马姒望数次率领群臣伏阙上书，痛陈利弊，言说君王远出，都城空虚，四方诸侯本就日渐轻慢王室，若长此以往，边疆、国都恐生不测。

太康看见谏书，心中已然厌烦，当面敷衍几句，转头依旧我行我素。朝堂之中，愿意直言劝谏的忠臣慢慢心寒，纷纷闭口不再强谏；善于察言观色的臣子，则顺着君王心意，不再提及规劝游猎之事，只呈报一些无关痛痒的文书。

民间的景象，也随王室的颓败慢慢变化。之前武观用兵，沿途不少乡野损耗粮草，又逢数处水旱，地方官吏见君王无心体察民情，便疏于安抚，部分田地荒芜，百姓疲困的消息，层层上报，却始终传不到太康眼前。远在东方的东夷各部，一直密切注视大夏王城的动静，部族首领后羿，不断收到探报，听闻夏君耽于畋猎、不理国事、屡次远出、国都守备空虚，心中渐渐生出窥伺中原的念头，暗中整饬部众，静待时机。

此时的斟鄩王城，城墙守备较之启王初年已然松弛，守城士卒懈怠，军械久不修缮。满朝文武，有忧国之心却无力回天，君王一心驰逐山林，完全看不见潜藏在东方的危机，看不见四方诸侯渐渐滋生的异心，看不见底层百姓日渐疲惫的生计。

大司马姒望独自登上王城城楼，向东遥望辽阔平原，寒风吹动他鬓边白发，想到先王临终托付，又见新君一意孤行，不由得满心悲戚，口中低声叹道：“先王苦心平定南疆内乱，耗尽心力，只盼社稷安稳，奈何新君不恤王基，长此以往，大夏危矣！”

正是：

先王倦政销雄气，新主耽游忘社稷。

城上甲兵闲未整，东方夷部已窥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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