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外库夜账

陈有余在竹林里蹲了三天，蹲出个新发现。

外库白天进出的驴车拉的是麻袋，傍晚那趟车拉的却是木箱。木箱比麻袋小一半，封得严严实实，抬上车时两个人一前一后搬，看着分量不轻。头一回见着他没在意，第二回留了心，第三回特意数了数三辆驴车，每辆上搁两个木箱，一共六个。

他把这事跟宋禾说了。宋禾从丹房库房的账册里翻了一下午，翻出条旧记录：“去年药堂外库报损过一批‘样品’，一共六箱，说是受潮霉变销毁了。但报损单上没有柳长老的签字。”

“没签字也能报损？”

“外库归药堂直管，报损单吴管事自己批了就能销账。柳长老只管丹房库房，外库的手续不经她。”宋禾把账册合上，“那六箱‘报损’的样品，八成就是余烬道从外库往外倒腾的货。账面上做成了损耗，实物拉出去卖了，两头赚。”

陈有余把这条记下来。外库账面报损、实物拉走，这路子跟灵田里掺染根粉一样，表面看都是正经手续，内里全是窟窿。

当天傍晚他又去竹林蹲着，这回带了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三辆驴车照旧停在库门口装货，灰袍人站在车旁边抽烟袋，吴管事手底下那个瘦杂役拿着本册子在记数。陈有余远远瞅着，把车上的麻袋数量、木箱数量、进出时间全记在本子上。

记到一半，竹林外头传来脚步声。陈有余赶紧把本子揣进怀里，蹲着没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声音喊过来：“谁在里头？”

陈有余听出来了，是外库守门的杂役。他没急着跑，蹲在原地捏着嗓子学了几声野猫叫。

“喵嗷”

脚步声停了。那杂役骂了一句“死猫”，转身走了。陈有余松了口气，又蹲了一阵，等驴车全走光了才摸出竹林，绕小路回破庙。

第二天他把本子给宋禾看。宋禾翻了翻，指着其中一行问：“这个‘木箱六件、麻袋二十四件’是哪天的？”

“前天的。麻袋里是灵参草，木箱里是什么不知道，但抬箱子的人比抬麻袋的吃力，分量不轻。”

宋禾想了想：“我让丹房库房查查，吴管事这两天有没有往丹房交过东西。”

查了一下午，结果出来了：吴管事昨天往丹房库房送了一批“清灵丸半成品”，说是药堂自己炼的，让丹房分装成瓶。宋禾去库房拆了一箱看，药丸颜色比正常清灵丸深一层，闻着有股淡淡的铁腥味。

“余烬道送来的片子做成了药丸，走丹房的手分装成瓶，卖给内门弟子。”宋禾把药丸搁在琉璃灯下照了照，灰黑纹路清清楚楚，“吴管事这手够绝的，丹房分装等于丹房替他背书，以后吃出问题查起来，丹房也脱不了干系。”

陈有余把药丸拿过来闻了闻，铁腥味跟他灵田里那批毒种子一个路数：“这玩意儿不能分装。得分装进瓶里发下去，内门弟子吃了出事，柳长老第一个挨板子。”

“我知道。但吴管事送来的单子上写的是‘丹房代管分装’，手续齐全，柳长老不签字他也能把货压在库房里等。”宋禾把药丸收好，“柳长老去万灵宗开会还没回来，明天才到。我先拖着不分装，等柳长老回来定夺。”

陈有余点头，忽然想起个事：“宋师姐，外库那六箱‘报损样品’，你查过物证没有？账上写的是销毁，销毁总得有个去处，填埋也好焚烧也好，药堂外库有没有销毁记录？”

宋禾愣了一下：“你还懂这个？”

“我在镇上摆摊，丰年堂收租的时候也做假账。报损的东西从来不见影，全被管事私下分了。”陈有余拿炭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你去问药堂外库要销毁单，不用问吴管事，直接找管填埋的杂役要。杂役不知道内情，一诈就出来。”

宋禾真去了。当天傍晚她回来找陈有余，脸上带了点笑意：“杂役说去年压根没烧过什么样品，那六箱东西拉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他以为吴管事把货转卖了，还嘀咕过两句‘报损了怎么不见销毁记录’。”

“物证有了。”陈有余把本子合上，“明天柳长老回来，你把药丸、账册、杂役的证词一块儿递上去。吴管事这手‘报损转卖’的账捂不住了。”

宋禾把药丸和账册收进随身的布袋里，临走时补了一句：“灰袍人那边你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吴管事要是倒了，灰袍人就得找新路子出货，到时候他找谁你盯谁。”

陈有余应了。晚上回破庙他把这事跟老孙头一说，老孙头搓着药酒慢悠悠开口：“你把吴管事的账捅给柳长老，灰袍人那边迟早知道是你递的消息。他要是翻脸，你在灵田就待不住了。”

“那怎么办？”

“你明天去灵田的时候主动跟灰袍人诉苦，就说‘丹房最近查得紧，吴管事送的药丸被柳长老扣了，我在丹房打杂的差事怕是要黄’。让他觉得你是被柳长老怀疑的对象，不是递消息的人。”

陈有余琢磨了一下：“灰袍人要是信了，他会让我干啥？”

“让你继续在丹房待着，顺便替他摸柳长老的底。”老孙头把药杵搁下，“你就给他递假消息，说‘柳长老最近在查药堂的账，吴管事要完’。他听了之后肯定急着撇清跟吴管事的关系，你就趁他乱的时候把灵田里剩下的草全收了送丹房。”

陈有余把这话捋了一遍，觉得可行。第二天一早他去灵田，灰袍人果然在田头等着。陈有余没等他开口先诉苦：“堂主，我在丹房打杂那差事怕是保不住了。吴管事送了一批药丸让丹房分装，柳长老回来一查说那药丸有问题，把宋师姐骂了一顿。我在旁边听着，柳长老说‘外库的账得从头翻一遍’。堂主，吴管事那批货是不是有问题？”

灰袍人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脸色沉了沉：“柳长老真说要翻账？”

“真说了，我亲耳听见的。宋师姐还问我‘药堂外库最近送了什么货来丹房’，我说我不清楚，我就管晒片子。”陈有余压低嗓门，“堂主，吴管事那边要是翻了船，咱堂口的货往外走哪条路子？”

灰袍人没接话，抽了两口烟才开口：“你继续在丹房待着，柳长老那边有什么动静你传讯符烧给我。吴管事的事你别掺和，就当不知道。”

“行。那灵田里剩下的草？”

“照常收，收完照常交。”灰袍人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吴管事那条路子断了，我再找别的。你只管把草种好，别的不用操心。”

陈有余点头哈腰送走灰袍人，回头冲田埂上搓药酒的老孙头挤了挤眼。老孙头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搓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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