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水阵

第二场在正殿后面的演武场。场子比斗法场大一圈，四面围了青石墙，中间整片地面铺着青石板，板缝里埋着暗管，水从四面八方往中间灌，在地上汇成一层薄薄的水面。日头一照，水光粼粼，看着跟镜面似的，但脚踩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滑溜的苔。

六十来人刷掉一半，剩三十一个进第二场。柳长老站在场边，手里拿了一炷香，旁边搁着个铜香炉。钱长老坐在场外一张椅子上，手里端茶，一副看戏的架势。

柳长老点了香，插进香炉里：“一炷香，从东头入口进，西头出口出。阵里有水雾障眼，走岔了淹到胸口就算输。淹过胸口喊一声，有人拉你出来，但当场除名。”她顿了顿，“别抬头看，看脚下。”

陈有余心里有数了。跟老黑说的一模一样。他排在第七个入场，前面已经进去六个人，有两个刚走进去就听见水声哗啦一响，然后有人喊“我踩空了”，被杂役架出来时浑身湿透，一脸懊恼。

赵铁柱排在他后面，胖脸绷得死紧：“陈哥，你走慢点，我在后面跟着你。”

“别跟太近。水雾一罩你连自己脚都看不见，跟人走容易撞上。”

轮到陈有余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鞋脱了搁在入口，光脚踩上青石板。水没过脚面，凉，但不刺骨。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脚前头一尺远的地方，水雾从两侧往中间漫，白蒙蒙一片，果然抬头什么都看不见。

脚下有石头。老黑说的“左走六步”得摸着石头走。他右脚往前探，脚趾头碰到一块凸起的青石，踩上去，稳的。左脚跟着过来，再探，又一块石头。第一块石头到第二块之间隔了半步远，他摸准了规律，顺着石头一块一块往左蹭。

水纹从左往右荡，他顺着水势微微偏了点身子，重心压稳。六步走完，脚底下的石头忽然往右拐了。他停下来，拿脚左右探了探，左边空了，右边还有石头。左走六步接右走四步，没毛病。

往右走了四步，石头又断了。这回水纹从右往左荡，他顺着水势往左探脚，摸到石头接着走。左走六步，石头一段一段地连，中间偶尔隔一小截空的，拿脚尖试探着蹭过去就能摸到下一块。

直行三步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水底下石头变浅了，脚踩上去有点浮，好像石头下面是空的。他蹲下来拿手摸了一把，石头底下是淤泥，淤泥里插着根细竹管，竹管口往外冒水。阵眼。老黑说阵眼在脚下，这根冒水的竹管就是排水口。

他拿手在竹管口周围扒拉了两下，摸到一圈石头摆得比旁边密，正中间空了一块，刚好够一只脚踩进去。他踩上去，脚下的水“哗”一下从竹管口泄下去，水位肉眼可见地降了一截。旁边一丈外的水面上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一个声音骂骂咧咧：“谁把阵眼踩了！我这儿水都浑了！”

陈有余没理他，踩着阵眼往西头出口摸。水位降了之后脚下石头看得更清楚，他几步蹿到出口，从西头迈出来，浑身除了脚湿，身上干干爽爽。

柳长老看了一眼香，还剩下大半截。她嘴角动了动，拿炭笔在竹简上记了一笔：“陈有余，过。”

赵铁柱是第十四个进去的。陈有余站在出口外面等他，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胖少年从水雾里跌跌撞撞摸出来，浑身湿到腰，裤腿上全是青苔泥。赵铁柱一屁股坐地上喘了半天：“陈哥，我踩到阵眼旁边那块石头，滑了一跤，灌了两口水。”

柳长老记了一笔：“赵铁柱，过。”

两人蹲在演武场外面等结果，陆续有人出来，过的过的，刷的刷，最后三十一个进去，出来十九个，刷了十二个。钱长老全程坐在椅子上喝茶，直到陈有余从出口走出来时他才抬了下眼皮，看了柳长老竹简上的记录一眼。

“陈有余，四十七号，四十九分加破阵头名。”钱长老把茶杯放下，“柳长老，这成绩够进内门了？”

“斗法还没考。”柳长老头都没抬。

“斗法他一个炼气中期，碰上个筑基初期的对手，赢面不大。”钱长老笑了笑，“不过两胜一负也够录外门了。陈有余，恭喜啊。”

陈有余蹲在墙角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钱长老这话表面是恭喜，实际上是在给柳长老递话“这人录外门就行了，别往内门塞”。他看了柳长老一眼，老太太面无表情地在竹简上写字，没接话。

赵铁柱在旁边掰手指头：“陈哥，你两场都过了，第三场输了也能录外门。”

“嗯，输了也能录。”陈有余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起来，“但我想赢。”

“赢了能怎样？”

“赢了进内门。内门弟子月钱三十枚灵石，比外门多一倍，还管丹药。”陈有余把报名牌揣好，“再说了，江远那边还等着我帮他认场子呢。”

傍晚回破庙，江远已经在庙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没带剑，手里攥着三小布袋灰白粉，是昨天从斗法场刮来的。陈有余把水阵的事简单说了，江远听完点了点头：“两胜到手，你第三场放开打就行。我那边第三场才是硬仗。”

“对手是谁？”

“就是早上那个穿锦袍的，落星院执事的侄子，叫钱宏。筑基初期，钱长老的本家侄子。”江远把布袋往地上一搁，“钱长老去年收了对家的灵石让钱宏补了名额，今年又给他报了名。第三场斗法我抽到他，钱长老肯定在场地里做手脚。”

陈有余想起早上那个锦袍修士在牌坊底下吹牛的样子，撇了撇嘴：“那你打算怎么弄？”

“场地我已经看过了，你帮我挑的那三处粉都刮干净了，钱长老要是没别的布置，场地就是干净的。但场地干净不够，钱宏这个人底子比我厚，真打起来我得用点脑子。”江远把剑搁在膝盖上弹了弹，“明天斗法前半个时辰熟悉场地，你再帮我走一圈。这回别只盯地面，看看边上的石墙、墙根、柱子上有没有问题。”

“行。不过我先说好，我只能看黑气和毒物，斗法本身帮不上忙。”

“用不着你帮忙打。”江远拿剑柄戳了戳地面，“只要你确认场地干净，我就能放开手脚跟他打。钱宏那人我打听过，筑基是靠丹药堆上去的，实战经验没多少，嘴比剑硬。我去年考了两场第一，他连第二都没摸到边。真打起来，我不虚他。”

晚上陈有余躺草铺上，把残片摸出来捏了捏：“老黑，明天江远斗法，你帮我看场地。”

残片亮了一下。

“还有我第三场斗法，对手不知道是谁，你到时候能帮就帮。”

残片安静了一阵，忽然在他掌心里画了一道先画了个圈，然后在圈里点了一下。

“圈里一个点？什么意思？”

残片没再动。

陈有余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翻了个身把残片搁枕头边上：“算了，到时候再说。反正斗法我上去就装怂，打不过就认输，两胜一负也能录外门。”

残片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陈有余总觉得它亮那一下带着点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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