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两成烬晶

灰袍人送第二批种子来得比陈有余预料的早。

说好下月初一，结果才初五傍晚就来了。这回没在田埂上蹲着，直接堵到破庙门口，木匣往桌上一搁：“堂口赶着要第二批，今晚下种，五天之内浇两遍水。这批种子金贵，掺了上等的烬晶粉，你仔细点。”

陈有余把木匣盖子掀开一条缝，里头码了四十来颗种子，比上批多十颗，种皮暗得发亮，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铁腥味。照心瞳一开，种仁里的黑气比上批浓了三倍不止，黑线从胚芽一直延伸到种皮表面，像爬了一层蛛网。

“大哥，这批种子味儿不对啊。”陈有余皱着鼻子闻了闻，“上批没这么冲。”

“改良品种，药效翻倍。”灰袍人拿指甲敲了敲匣子，“堂口对你的要求就一条——种下去，长出来，五天浇一遍水。别的不用你管。”

“那收上来的草呢？”

“到时候我来拉。”灰袍人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有余一眼，“对了，老赵从六号田回来了，明天你让他帮你下种。他手脚慢，你多担待。”

陈有余心里一紧。老赵从六号田回来了？六号田的灵参草毒性浓得发亮，老赵在那儿干了半个月，身上会不会沾了荒气？灰袍人把老赵塞回七号田，是单纯调人手，还是让老赵盯着他？

“赵叔回来好啊，我正愁人手不够。”陈有余笑呵呵地把灰袍人送走，转头就去找老赵。

老赵在自己屋里躺着，瘦巴巴的身板裹在旧棉被里，脸色比走之前白了一层，嘴唇发灰。见陈有余进来，想坐起来，手撑到一半又躺回去了。

“赵叔，您这是怎么了？”

“六号田活儿重，累着了。”老赵咳了两声，嗓子里像卡着什么东西，“陈管事，堂口让我明儿回七号田帮你下种。你安排就是，我照着干。”

陈有余给老赵倒了碗水，趁递碗的功夫照心瞳扫了一眼。老赵胸口膻中穴位置盘着一层极淡的黑气，比周虎身上那缕浓得多，已经渗到经脉里了。六号田的活干久了，荒气入体。

“赵叔，您先歇着，下种的事明天再说。”陈有余把水碗搁在老赵手边，“对了，六号田那边活儿怎么这么重？”

老赵灌了口水，压低嗓门：“六号田比咱七号田大两倍，种得密，四个月收两茬。浇水从早浇到晚，塘水一桶一桶往田里灌，连歇脚的工夫都没有。干半个月，堂口说人手够了，把我打发回来了。”

“六号田的管事是谁？”

“还是那个灰袍堂主，不过六号田有个专门监工的，姓吴，凶得很。我走那天瞅见他往田里撒白粉，一筐一筐地撒，撒完了草就长得特别快。”

陈有余把“白粉”两个字记下了。大概率是烬晶粉，直接撒田里，比掺在种子里见效快，产量高，但毒性也大。老赵在六号田干了半个月，等于天天泡在荒气里，能撑着走回来已经算底子好了。

当天晚上，陈有余把老孙头拉到一边：“赵叔被六号田的荒气浸了，脉里有黑气。您能不能配点清灵散的加强版？”

老孙头给老赵把了把脉，开了一包药粉，又叮嘱陈有余：“你把银须草根焙干磨成粉，掺在药里，一天喝两回。连喝五天能拔干净。这几天别让他下田，就说他拉肚子，你替他干。”

第二天陈有余一个人去灵田，把四十颗毒种子全种了下去。他这回长了个心眼——每颗种子入土之前，先拿银须草根汁泡了一夜。银须草根捣烂挤汁，兑水泡种，泡出来的种子黑气淡了一半。下种的时候他又在每垄沟底铺了一层银须草根碎段，再把毒种子按上去，最后覆土。

干完这些活儿，他蹲在田头画了圈，冲残片小声念叨：“老黑，这批种子毒性三倍，银须草我铺了双倍，够不够？”

残片烫了一下，然后往左偏了一偏。

“不够？还得再加？”

残片又往左偏了一偏，偏完又往右偏了一下。

陈有余琢磨了一阵：“左边是银须草，右边是啥？”

残片在他手心里画了个圈，然后往右偏了偏。

“右边是……田的右边？东边？”

残片亮了一下。

陈有余站起来往田东头走。田东头是一小片荒坡，坡上长满了杂草。他在坡上翻了一阵，发现一片叶子发紫的野草，根扎得浅，一拔就出来，根须是淡紫色的。照心瞳一开，紫根须里裹着一层淡青色气息，跟银须草的银白色不一样，但也是清灵之气。

“这也是解荒气的？”

残片烫了一下。

陈有余拔了一筐紫根草，回去问老孙头。老孙头翻着《残墟异草录》找了半天，在某一页的边角批注里找着了：“紫根草，生荒坡阴面，根紫，可缓烬毒。与银须草同用，效倍增。”

陈有余一拍大腿，第二天就把紫根草也切碎了撒进田里。银须草铺沟底，紫根草撒表层，两层夹着灵参草种子。浇完头水蹲田头瞅了半晌，觉得还是不放心，又冲残片念叨：“老黑，这么整够不够？”

残片没亮，安安静静的。

“没反应就是够了？”

残片翻了个白眼——陈有余没看见，但他手心就是知道它翻了个白眼。

五天之后浇第二遍水。灵参草冒了芽，银须草和紫根草也跟着长。灵参草长得比上批快，叶片肥厚，颜色深绿，看着品相极好。陈有余蹲在田埂上扒开一株灵参草的根，根须上缠着银白和淡紫两种颜色的伴生草根，黑气被压得只剩一丝。

他正蹲着检查，田埂那头来了个人——吴管事。

吴管事背着手在田头站了一阵，低头看了看灵参草的长势，又拿脚尖踢了踢田埂边的银须草：“这杂草怎么不拔？占灵田养分。”

陈有余赶紧站起来：“吴管事好。这草叫银须草，根系浅不占肥，我留着当绿肥用的。灵参草长得快，全靠这草固土。”

吴管事蹲下来掐了根银须草根看了看，又扔回田里：“下回别留这么多。灵田就要种灵草，杂草拔干净。”说完背着手走了。

陈有余等他走远了，蹲下来把那根被掐断的银须草根捡起来——吴管事掐的位置正好避开了根须最白的那一截，没瞅见银白根芯。

他松了口气，回破庙把灵田的情况跟老孙头和赵铁柱说了。赵铁柱这两天给老孙头打下手，已经知道了大半：“陈哥，那吴管事要是下次来拔草怎么办？”

“下次他来之前我先拔一茬，专挑细的、长得不好的银须草拔掉，留粗壮的、根白的。他再问就说‘按您吩咐拔过了’。”

赵铁柱点头。老孙头在旁边补了一句：“下批草收上来的前三天，你把田头那些银须草和紫根草全拔了藏起来。收完草再种回去，别让余烬道的人看出田里有杂种。”

陈有余应了。晚上他躺在破庙的草铺上，把入门试的日子掰着指头数了数，还剩七天。灵田这边第二批草还有十来天才收，时间刚好够他考完试再回来收草。

他把残片从兜里摸出来捏了捏：“老黑，入门试你还能给我透点题不？”

残片安静了一阵，忽然在他掌心里画了一道线——先往左，再往右，再往左。

“水阵的走向？”

残片亮了一下。

“先左、再右、再左，然后呢？”

残片又画了一道，这回是从指尖往虎口方向直直一划。

“直着走？”

残片亮了一下。

陈有余把这三段走向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左、右、左、直行。就这些？”

残片灭了。

“行吧，够用了。”他把残片揣好，翻了个身准备睡觉。临闭眼前又想起件事，一骨碌坐起来冲老孙头喊，“孙爷！老赵那药里银须草粉我明儿多磨点，您再给他把把脉，别留病根。”

老孙头在隔壁哼了一声：“知道了。你赶紧睡，明天还得去灵田拔草演戏。”

陈有余躺回去，把残片搁在枕头边上，小声嘟囔：“老黑，考完了我请你喝茶。考不上我请你喝西北风。”

残片在黑暗里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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