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柳长老问话

陈有余跑回山脚破庙时，宋禾正站在摊子跟前翻灵草图谱。

她翻得慢，一页一页看，手指在“灵薄荷”和“野薄荷”那两页之间来回摩挲。老孙头坐在树荫底下搓药酒，眼皮都没抬，赵铁柱蹲在旁边假装给果筐贴标签，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陈有余放慢脚步，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喘匀了气才凑上去：“宋师姐？您找我？”

宋禾合上图谱，转过身来。她比上回在石阶上见时和气了些，嘴角带了点弧度：“你是陈有余？”

“是，摆摊卖果子的。”

“柳长老看了你的报名自述，想请你上山聊几句。现在方便吗？”

陈有余回头看了一眼老孙头。老孙头搓药酒的手没停，但轻轻点了一下头。

“方便方便，我这就跟您上去。”陈有余把摊子往赵铁柱手里一塞，“铁柱，看着摊子，果干别让人白拿。”

赵铁柱拍胸脯：“陈哥放心，少一颗枣我赔十颗。”

陈有余跟着宋禾往石阶上走。九百级石阶，宋禾走得轻快，脚下生风，陈有余在后面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爬到半山腰时宋禾放慢了些，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那个灵草义诊，给不少散修挑出了掺在药里的毒草。柳长老听说了，挺感兴趣。”

“我就瞎认，认准了算运气，认错了算交学费。”

“你认错了几个？”

“不少。上回一个收药材的拿野薄荷冒充灵薄荷，我差点上当。”

宋禾嘴角弯了一下：“那株野薄荷是灵薄荷跟野薄荷的杂交种，叫‘青边薄荷’，比野薄荷像灵薄荷，不少老药工都认错。你最后认对了？”

“我嚼了一口，味凉但发腻，灵薄荷凉得清爽，不腻。”

宋禾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点东西：“嚼尝辨药是野路子，正经药工不太用，但对散修来说很实用。柳长老肯定会问你这个。”

上了山门，穿过牌坊，宋禾带着他绕开正殿，走侧廊进了一处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一壶茶两个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坐在石凳上翻一本厚册子，穿素青宗服，腰别白玉牌，头发拿木簪子松松绾着，鬓边有白发，翻页的手指上有常年摸药材留下的淡黄渍痕。

“柳长老，陈有余来了。”宋禾躬身退到一旁。

柳长老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有余一眼。目光不锐利，但沉，看他就像看一株草，翻来覆去地看根茎叶花，把成色摸透。

“坐。”她指了指对面石凳。

陈有余坐下来，腰挺得板正。柳长老给他倒了杯茶，自己端着一杯慢慢抿，开口先问了个不搭边的问题：“你在石桥镇摆摊，一个月赚多少？”

“看月份。赶集多的月份能赚个四五十文，淡季二三十文，刨掉进货和摊位费，落手里也就十几文。”

“青岩宗外门弟子月钱十五枚灵石，折成凡钱够你摆半年摊。你为什么来考宗门？”

“想多赚点。”陈有余答得坦荡，“摆摊风吹日晒，遇上丰年堂那种收保护费的还得赔笑脸。考上宗门好歹有个正经身份，月钱稳当，管吃管住，我还能把孙爷接进来养老。”

柳长老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你那个自述里写‘攒够灵石回家开铺子’，是实话？”

“实话。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有个自己的铺面，前头卖货后头住人，门口支个灶，想吃什么做什么。”

“但你报名之后，在山脚摆了八天义诊，帮散修认草、挑毒、正骨。一天赚不了几文钱，还搭进去不少灵果干。这不像‘没什么大志向’的人干的事。”

陈有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把话过了两遍才答：“长老，我摆义诊是有私心的。一来混个脸熟，万一考不过，以后在山脚摆摊也有人照顾生意。二来认草的时候我自己也练眼力，图谱上画得糙，真草摸多了才认得准。三来嘛——”

他顿了顿：“我觉着帮人挑出毒草是积德的事。前年镇上有个散修吃了掺毒草的丹药，灵脉废了，人到现在还瘫在床上。我要是有本事早认出来，他也不至于。”

柳长老盯着他看了几息，把册子翻到某一页，推过来：“你报名那天认的那株‘认不准’的野苦参，你后来查图谱了吗？”

陈有余心里一紧。那株草是散修拿来试探他的，后来他把枯根还给人家了，但根须里夹的黑渣子他留着了。柳长老问这个，是随便问问还是知道什么？

“查了，没查到。图谱上没画这么细的。”

“那是灵苦参的变种，叫‘灰参’，长在荒气重的地方，根会变灰。普通图谱不收，因为正经药田种不出来。”柳长老合上册子，“你认不出来不怪你。但你在那株草根须里抠了一粒黑渣子，那粒黑渣子你留着了吧？”

陈有余后背出了一层细汗。柳长老连他抠黑渣子的事都知道，说明那天在义诊摊附近有人盯着他。

“留着呢，在破庙里搁着。”

“回头拿给宋禾，让她送丹房验一验。”柳长老端起茶杯，“那粒黑渣子是荒魔气息凝出来的烬晶碎末，余烬道拿它混在灵种里种毒草用的。你在山脚摆义诊这些天，我们盯的不止你一个。”

陈有余端着茶杯没说话，心里翻了个个儿。柳长老这话透了两层意思：第一，宗门知道余烬道在山脚活动；第二，宗门也在查余烬道，而且查了不止一天两天。

“长老，那我能问个事吗？”

“问。”

“钱长老知道你们在查余烬道吗？”

柳长老端着茶杯的手没停，眼皮抬了一下：“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摆摊这些天，钱长老的跟班吴管事来了两回。头一回说我‘聚众赌灵草’，第二回看我义诊没挑出错就走了。我寻思钱长老要真跟余烬道穿一条裤子，他早该把我摊子掀了。但他没掀，就盯着。他到底是余烬道的人，还是——”

“还是个两头拿好处、哪头风大往哪头倒的老滑头？”柳长老把话接了过去，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你脑子倒清楚。”

陈有余没接话，嘿嘿笑了一下。

柳长老搁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背对着他：“陈有余，你入门试好好考。考上了，我丹房缺个认草认得准的帮手。考不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义诊摊子也别撤，山脚散修多，有人盯着他们，我放心。”

陈有余赶紧站起来：“长老放心，我考得上考，考不上接着摆摊。”

“去吧。黑渣子交给宋禾。”

陈有余把茶喝完，跟着宋禾出了偏院。走到院门口时柳长老又补了一句：“你在烬字七号田干的活，别停。该浇的水浇，该掺的东西掺。”

陈有余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柳长老。老太太已经坐回石凳上翻册子了，跟没说那句话一样。

出了偏院，宋禾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柳长老盯上你，比钱长老盯上你还麻烦。她让你干活你就得干，干不好她真收拾你。”

“那我还是好好考吧。”

宋禾把他送到石阶口，临走时递了个小瓷瓶过来：“丹房配的清灵丸，兑水浇田用的。比你自己配的净灵散管用，还不留痕迹。”

陈有余接过瓷瓶揣好，下石阶时脚步轻快了不少。残片在兜里烫了一下，这回烫得温和，像在伸懒腰。

“老黑，柳长老这关算是过了？”

残片亮了一下。

“那钱长老那关呢？”

残片没亮。

“行，走一步看一步。”陈有余一路小跑下了山，心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柳长老让他继续管七号田、继续掺东西，说明宗门在放长线。钱长老那边两头倒，暂时不会动他，但也不能靠。宋禾给了清灵丸，等于把他划进了柳长老的圈子。

回到破庙，他把清灵丸搁桌上，冲老孙头一摊手：“孙爷，宗门让我继续种毒田，还给了好药。”

老孙头拿起来闻了闻：“清灵丸，丹房上品。柳长老手笔不小。”他把瓷瓶放下，“那你就接着种。种出来的灵参草毒性减半，余烬道收上去做成丹药，吃的人顶多犯困，不至于废灵脉。”

陈有余点头，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后天灵种到，老赵说头水得浇足。柳长老让我该掺的掺，我就把清灵丸化水里浇下去。但余烬道那边总得有个说法——灵参草长势好，但药效减半，他们早晚查出来。”

老孙头想了想：“你下种的时候往田里多撒一把灵草种子，就撒灵薄荷和野薄荷的杂交种。到时候收上来的灵参草里混着薄荷味，他们问起来你就说‘灵种里本来混着杂质，我挑过一遍没挑干净’。余烬道总不能怪你认草不准。”

陈有余把这话琢磨了一遍，乐了：“孙爷，您这脑子要是去考入门试，柳长老得给您单开一科。”

老孙头把药杵往桌上一搁：“少贫。明天把清灵丸化了，浇田的时候看着点。后天灵种到，你盯紧点，别让人在种子上做手脚。”

陈有余应了一声，揣好瓷瓶往灵田赶。残片在兜里一路安安静静，快到田边时忽然烫了一下。他低头一看，田埂上蹲着个人，灰袍，瘦长脸，正是前两天在废窑里给他签契的那个灰袍人。

灰袍人冲他招了招手：“陈有田，过来。堂口提前发灵种，今晚就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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