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舞伴

大妈是第三天傍晚来的，手里攥着一把扇子，往摊前一坐，扇子拍在桌上：“小伙子，帮我看看这个人。”

林渡低头一瞧，扇面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照片。六十来岁的男人，梳着背头，穿件花衬衫，笑得挺精神，旁边还写了俩字：老赵。

“您舞伴？”

“你怎么知道？”大妈一愣，扇子收了半截。

“扇子上印着广场舞队的名字，金秋舞蹈队。”林渡指了指扇骨，“您这岁数，能托我查的男的，不是舞伴就是相亲对象。”

大妈啧了一声，把扇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他跟我借了两万块，说是儿子结婚急用。借完就不怎么搭理我了，跳舞也不跟我跳了。你帮我看看，他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您有他微信没有？”

“有。”大妈掏出手机，翻出个聊天记录递过来，“你看，头两天还回我消息，这两天都不回了。”

林渡扫了一眼头像，又扫了一眼昵称。昵称叫“真诚老赵”，头像就是扇子上那张照片。他掏出自己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微信名，翻了翻朋友圈。

头三条没什么，都是转发的养生文章。第四条开始不对劲了。

“大妈，您这舞伴……”林渡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同一天，三个公园的定位。早上在人民公园，中午在夕阳红广场，傍晚又跑到滨河公园去了。”

大妈凑近看了一眼，扇子停在半空：“他一天跑这么多地方干嘛？”

“跳舞。”林渡说，“但跳的不是一支队伍。”

他又往下翻了几条，指着一条配图：“这张，人民公园的合影，他站中间，旁边三个老太太。这张，夕阳红广场的，旁边换了一批。再看这条评论，有人问他‘赵哥今天又去哪个场子’，他回了个笑脸。”

大妈的脸慢慢沉了下去。

“您再看看他朋友圈底下点赞的人。”林渡把手机递回去，“有没有您认识的姐妹？”

大妈接过手机翻了半天，忽然停住，扇子“啪”地合上了：“这个‘笑口常开’，是我们队的李姐。这个‘夕阳美’，是隔壁队的王姐。”

“李姐和王姐，最近有没有跟您提过借钱的事？”

大妈愣了几秒，嘴张了张：“李姐上个月跟我念叨过，说老赵手头紧，想借五千。我当时还劝她，说老赵儿子要结婚，能帮就帮一把。”

“帮了几个人了？”

“我不知道……”大妈把扇子搁在桌上，手按在上面，“他跟我跳了三个月，天天嘘寒问暖，我还以为……”

林渡没接这话。他掏出手机又搜了一遍那个微信号，这回翻到了更早的记录。半年前的朋友圈，配图是同一个公园，但合影的人换了，底下有条评论：“赵哥又换场子了？”

他截了张图，把手机扣在桌上。

“大妈，这人不止撩您一个。李姐、王姐，再加上您，光您知道的就三个了。他借钱的路子也差不多，都是儿子结婚、孙子住院、老家修房子。金额不大，五千到两万，借完就冷处理。”

“那怎么办？我这两万还能要回来吗？”

“能。”林渡说，“但您不能一个人去要。”

他站起来，把马扎往旁边一推，朝小赵的摊子喊了一声：“小赵，过来搭把手。”

小赵端着铲子跑过来：“咋了哥？”

“你帮我看着摊，我陪大妈去趟舞蹈队。”林渡把传单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明天晚上广场舞，李姐和王姐应该都在。咱们仨当面把这事说清楚。”

大妈跟着站起来，扇子攥得紧紧的：“当面说？他要不认呢？”

“他肯定不认。”林渡说，“但您三个老太太往那一站，他解释得清吗？一个可以说误会，三个站一块儿，他就说不清了。”

第二天傍晚，林渡跟着大妈到了人民公园。广场舞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了，二十来号人排成两排。老赵站在最前面领舞，花衬衫换成了红T恤，动作利索。

林渡没急着上前。他站在外围看了一圈，等一首曲子结束，才让大妈把李姐和王姐叫到树底下。

三个人凑一起对了对手机。李姐借了五千，王姐借了八千，大妈两万。时间前后差了不到两个月。

“走。”林渡把手机揣兜里，“现在过去。”

老赵正端着水杯喝水，一抬头看见三个老太太并排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个年轻人。他杯子放下来，笑容堆上去：“哟，都来了？今儿人齐啊。”

大妈没跟他客气，扇子往石桌上一拍：“老赵，我这两万块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李姐跟上：“我那五千呢？”

王姐没说话，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转账记录。

老赵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马上又堆起来：“哎哟，几位姐姐，我儿子那边刚办完事，手头确实紧，再宽限几天……”

“你儿子上个月结的婚？”林渡开口了，“我比对了一下，你朋友圈那张结婚照，是网上下的模板。同一张照片，去年就有人用过。”

老赵的脸终于挂不住了，杯子往桌上一搁：“你谁啊？”

“我是她外甥。”林渡指了指大妈，“我姨的钱，你打算怎么还？”

老赵嘴唇动了动，看了看三个老太太，又看了看周围跳舞的人。音乐还在响，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

“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老赵压低声音，“咱别在这儿说，不好看。”

“行。”林渡点头，“下个月五号，还是这儿，当面还。三位姐姐都来，少一分都不行。”

老赵连连点头，端着杯子走了，舞也不领了。

回去的路上，大妈攥着扇子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小伙子，你那个传单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林渡脚步顿了一下：“您怎么知道传单的事？”

“小赵跟我说的。”大妈扇子一挥，“他说你最近神神叨叨的，老往那个写字楼跑。我告诉你，我们舞蹈队那个李姐，上礼拜也接了一张传单，说是心灵疗愈课，免费听。”

林渡站住了。

“她去了？”

“去了。”大妈说，“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她以前活得太累了，现在想开了，还劝我也去听听。我没去，我嫌远。”

林渡把传单从兜里掏出来，折痕已经磨得发白了。

“大妈，”他抬起头，“李姐去听课的时候，有没有人让她填什么表？”

“填了。”大妈想了想，“她说填了个表，还留了电话和住址。人家说以后有活动通知她。”

林渡把传单重新揣好，脚步快了两分。

“明天我去找李姐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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